春风卷着漫天海棠花瓣,从敞开的窗棂飘进压抑窒息的瑶光殿。

粉白的瓣儿薄如蝉翼,乘着软风悠悠****,像漫天揉碎了的雪。

轻轻落在江揽意微凉的月白绫裙上,沾在她垂在身侧的指尖纹路上。

贴在她冰沁的手背上,凝了一瞬的春日温软,便又被她周身的寒气浸得发凉。

那花瓣柔软细腻,指腹轻捻便会碾出清甜的花汁,带着暮春独有的暖意与海棠特有的淡香。

可落在江揽意身上,却重如千斤,每一片都像压在心头的磐石。

压得她胸腔发闷,几乎喘不过气。

仿佛那不是轻飘飘的花片,而是众人句句戳心的指责。

是皇后步步为营的算计,是帝王眼底彻骨的猜忌。

一层层,一道道,密不透风地将她裹住,死死地压在这冰冷的青石板地上。

让她动弹不得。

她能清晰地闻到空气中交织的万般香气。

窗外飘来的海棠清甜,案几上未凉燕窝的温润稠香。

殿内铜炉里焚着的安神香的清雅,还有那一丝若有若无、细若微尘的冷香。

那是碎寒草的气息,缥缈难寻,却像一根淬了冰的细刺。

死死地扎在她的鼻尖,一下下刺着。

提醒着她这场精心编织的阴谋的全部真相。

提醒着她皇后凤玥藏在端庄雍容下的狠辣与歹毒。

那碎寒草,是极偏门的阴毒草药,生来无色无味。

磨成粉末与安神香相融后,更是消弭了所有痕迹,常人凑近了也绝难察觉。

可这草性极寒,身怀六甲之人日日接触,便会悄无声息地扰了胎气。

让胎相日渐不稳,最终落得胎元尽失的下场,且事后无迹可寻。

就算是医术高明如秦嵩这般的太医,若不刻意去查验那日日焚着的安神香。

只盯着饮食汤药,也绝难发现这藏在香气里的端倪。

皇后算得太准了,算准了秦嵩身为太医,第一反应必是查验入口的燕窝茶汤。

算准了满殿众人的目光都会聚焦在“饮食下毒”这最直白的构陷上。

却偏偏忽略了那殿内日日萦绕、最不起眼的安神香。

这才是最狠的算计,借最寻常的东西,行最阴毒的手段。

还让她百口莫辩,无处申冤。

江揽意站在原地,指尖缓缓攥紧。

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尖利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刺破了细嫩的皮肉,传来一阵尖锐的、钻心的刺痛。

温热的血珠从掌心的伤口渗出,一点点沾在指尖。

带着浓重的、腥甜的血腥味,与空气中的花香、香气相混。

生出一股说不出的窒闷。

可这皮肉上的痛,远不及心底的万分之一。

那点刺痛,不过是让她保持清醒的良药。

而心底的痛,却像被钝刀反复切割,血肉模糊,连呼吸都带着疼。

前世被诬陷、被抛弃、被推入废井惨死的画面,如同翻涌的潮水般猛地涌入脑海。

与眼前的场景重重叠叠,光影交错,几乎让她分不清现实与过往。

前世的她,也是这样被众人围堵在宫殿之中。

也是这样百口莫辩,也是这样被安上莫须有的罪名。

最终被帝王一纸赐死的圣旨,断了所有生路。

被趋炎附势的江家舍弃,连宗族的墓地都入不得。

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到死,都没有一口薄棺为她遮身。

那刺骨的寒意,那深入骨髓的绝望。

那被最亲近之人背叛、被整个世界抛弃的痛苦。

再次汹涌地席卷而来,让她浑身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

指尖的血珠也因这颤抖,滴落在青石板上。

晕开一小点刺目的红,像极了她前世流尽的血。

她抬眸,缓缓抬起头。

目光穿过围堵的人群,望向高高在上的御座方向。

望向面色阴沉、凤目含霜的帝王萧崇。

望向站在帝王身侧、一脸伪善、眼底藏着杀机的皇后凤玥。

望向软榻上哭得撕心裂肺、被人当作棋子却不自知的张婉仪。

再望向殿内那些或面露鄙夷、或幸灾乐祸、或趋炎附势的妃嫔宫人。

眼底一片冰冷彻骨,没有半分温度。

像寒冬腊月里结了厚冰的湖,寒冽逼人,冻得人瑟瑟发抖。

她知道,这一次,她是真真正正落入了皇后凤玥布下的死局。

这是一个无解的死局,是一场看似必输的困局。

是皇后为她量身打造的坟墓。

从挑唆张婉仪假孕,到在安神香中掺碎寒草。

再到收买宫人、联合妃嫔,每一步都算得精准至极。

每一个环节都掐准了所有的时机。

一步步引她入局,再重重落下机关。

想要让她万劫不复,永世不得翻身。

江揽意缓缓闭上眼。

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细碎的阴影,像蝶翼轻覆。

掩去了眼底所有的慌乱、委屈、痛苦与绝望。

也掩去了那一闪而过的脆弱。

再睁开时,眸底的所有情绪尽数褪去。

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决绝,还有一丝藏在眼底深处、燃着烈火的狠光。

那是从地狱爬回来的复仇者,独有的锋芒。

是身处万丈绝境,却依旧不肯低头、不肯认命的倔强。

她不会认输。

绝不会。

哪怕身处万丈深渊,哪怕身陷绝境。

哪怕被全世界误解,被所有人唾弃。

她也要拼尽全力,撕开这漫天的谎言。

找出隐藏在层层迷雾后的真相。

为自己洗清这莫须有的冤屈。

让那些陷害她、算计她、想要置她于死地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她要反手将布下这场阴谋的皇后凤玥,彻底拉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让她尝尝身败名裂、众叛亲离的滋味。

让她也体会一下什么叫绝望,什么叫尸骨无存。

让她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最惨痛、最彻底的代价。

暖阁内,秦嵩还在反复查验着案几上的燕窝碗和周遭的器物。

银针换了一根又一根,每一根都擦得光洁莹白。

探入燕窝羹中静置许久,依旧不见半分发黑。

特制的毒鉴粉用了一勺又一勺,撒入羹汤、沾在碗沿。

都未曾发生半分颜色变化。

他额角渗着细密的冷汗,脸上满是焦灼与无奈。

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却始终没有想到,这场祸事的根源。

竟出在那殿内日日焚着、看似无害的安神香上。

阳光依旧明媚,透过雕花的窗棂,斜斜地洒在长乐轩的每一个角落。

落在青石板上,落在众人的衣摆上,落在那片刺目的血迹旁。

海棠花瓣还在漫天纷飞,粉白一片,美得如同虚幻的仙境。

可长乐轩内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那藏在安神香中的碎寒草,那被蒙蔽、被怒火冲昏头脑的帝王。

那被利用、被绝望裹挟的张婉仪。

还有满殿各怀鬼胎、各有算计的妃嫔宫人。

都将在这场精心策划的阴谋中,被卷入更大的风浪。

身不由己,无法脱身。

而江揽意,这位从地狱爬回来的户部尚书嫡女。

这位蛰伏深宫、步步为营的复仇者。

终将在这场血雨腥风的后宫争斗中,亮出最凌厉的锋芒。

掀起惊涛骇浪,让所有害她、欺她、辱她的人,都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萧崇看着跪在地上、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不肯低头的江揽意。

听着殿内此起彼伏的指责与控诉。

眼底的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殆尽,只剩下冰冷的怒意与决绝。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周身翻涌的怒火。

胸腔里的戾气让他的声音冷得像寒冬的冰棱。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在寂静的长乐轩中响起。

做出了最终的宣判:“江揽意!你身蒙圣宠,却不知感恩,竟敢因一己妒念,残害皇嗣,罪大恶极,天理难容!”

“朕念在你江家世代为官,为大萧立下汗马功劳,暂不株连九族,即刻将你禁足瑶光殿,闭门思过!”

“无朕的旨意,不得踏出殿门半步!”

萧崇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帝王独有的不容置疑,威压四散。

让殿内众人都忍不住低眉敛目。

“瑶光殿宫人减半,一应金银赏赐、绫罗绸缎尽数停发。”

“每日只供粗茶淡饭,让你好好反省自己的罪孽!”

“若有半分异动,定当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旨意一出,满殿寂静,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低下了头,敛声屏气,无人敢有半分异议。

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触怒了盛怒之下的帝王。

江揽意望着萧崇决绝的面容。

望着他眼底那片毫无情意的冰冷荒芜。

望着他再也没有半分温柔的目光。

心中最后一丝对帝王的期待,最后一点对这份恩宠的奢望。

也彻底烟消云散,化为灰烬。

散在漫天的海棠花瓣中,**然无存。

她缓缓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掩去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有悲凉,有不甘,有失望,还有一丝彻底的释然。

只轻轻吐出三个字,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带着无尽的悲凉与不甘,在寂静的长乐轩中,久久回**,余音绕梁:“臣妾……冤枉。”

一字一句,泣血锥心,声声泣泪。

却终究抵不过帝王的猜忌,抵不过皇后的算计。

抵不过满殿众人的落井下石。

抵不过这深宫之中最凉薄的人心。

两名身着玄色铠甲的侍卫快步上前。

对着萧崇躬身行礼后,便转身走向江揽意。

伸手便欲架起她的胳膊,将她送往瑶光殿禁足。

江揽意轻轻挣开侍卫的手,力道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

她依旧挺直着脊背,没有低头,没有辩解,没有回望。

只是一步步,稳稳地朝着长乐轩外走去。

那背影,在漫天纷飞的海棠花瓣中,显得格外孤寂。

却又带着一股绝不低头、绝不认命的倔强。

像一株生在寒崖上的青松,纵使风雨摧折,依旧傲立。

春风吹起她的衣袂,月白的绫裙在漫天粉白中轻轻飘动。

粉白的海棠花瓣落在她的肩头,沾在她的发梢。

她的指尖,还沾着掌心渗出的血珠。

那点点刺目的红,是她身处绝境,却依旧不肯认输的证明。

是她誓要翻盘的执念。

瑶光殿的禁足,不是结束,只是开始。

这场深宫棋局,才刚刚进入最凶险的阶段。

而她江揽意,终将执棋在手,逆风翻盘,扭转乾坤。

瑶光殿内,往日的清雅热闹早已**然无存。

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冷清。

昔日里往来忙碌的宫人被裁去大半。

殿内的烛火只点了寥寥数盏。

连地龙都烧得不足,空气中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淡淡寒意。

浸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凉。

江揽意临窗而坐,手中捧着一本泛黄的医书。

书页被翻得有些卷边,那是她入宫前,父亲特意寻来的孤本。

上面记载着许多偏门的草药与医理。

她的目光落在书页上,却没有半分焦距。

实则飘向了窗外的海棠枝上。

枝头的海棠开得正盛,粉白一片,与长乐轩的景致一般无二。

可看在她眼里,却只剩满目寒凉。

思绪翻涌,千头万绪缠在一起,却又无比清晰。

春桃端着一碗清淡的白米粥走进来。

粥碗是最普通的粗瓷碗,粥里没有半点米油,只有寥寥数粒米。

她红着眼眶,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

走到江揽意身边,将粥碗轻轻放在桌上:“小主,您已经两日没好好吃东西了,多少吃点吧。”

“就算不为自己,也得为了身子着想。”

“殿外看守得严,奴婢试过几次想借着采买的由头出去找秦太医。”

“都被门口的侍卫拦了回来,连殿门都出不去。”

春桃是江揽意的陪嫁丫鬟,自小一起长大,情同姐妹。

是这深宫里唯一真心待她的人,也是她如今唯一可以信任的人。

她看着江揽意日渐憔悴的面容,看着她眼底的疲惫与冰冷。

心中疼得厉害,却又无能为力,只能偷偷抹着眼泪。

江揽意缓缓收回目光,落在那碗粗瓷米粥上。

伸手接过,指尖触到微凉的碗壁,却没什么胃口。

只轻轻舀了一勺,放在唇边抿了抿。

寡淡的滋味在舌尖散开,却也让她混沌的思绪清醒了几分。

她放下勺子,抬眸看向春桃,声音平静,听不出半分情绪:“我没事,不用替我担心。”

“秦太医那边,你不必急着联系。”

“皇后凤玥定然盯着瑶光殿盯得紧,如今殿外全是她的人。”

“贸然行动只会自投罗网,不仅见不到秦太医,还会打草惊蛇。”

“让她更加警惕。”

她想起长乐轩那日,秦嵩临走前看向她的那道隐晦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愧疚,有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暗示。

心中已然了然——那日秦嵩定是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

或许是闻到了那丝碎寒草的冷香,或许是发现了安神香的异样。

只是碍于皇后在侧,碍于帝王盛怒,局势所迫,未敢明说。

只能将那份疑虑藏在心底。

那安神香中极淡的异香,那碗查不出任何问题的燕窝。

便是她破局的关键。

只要能拿到那安神香的残料。

只要能让秦嵩光明正大地查验。

便能找出皇后的罪证,便能洗清自己的冤屈。

而另一边,凤玥宫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殿内烛火通明,金玉摆件熠熠生辉。

地龙烧得暖烘烘的,空气中焚着最上等的龙涎香。

可殿内的气氛,却冰冷得吓人。

皇后凤玥坐在铺着狐裘的凤椅上,脸色阴沉得可怕。

手中的一支羊脂玉簪被她狠狠掷在地上。

玉簪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裂成了数片,散落在地。

她低声怒斥,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怒火与不甘:“废物!一群废物!”

“本宫精心布局数月,本想一举将她打入冷宫,永世不得翻身。”

“让她再也没有机会与本宫作对,谁知萧崇竟念及江家那点旧情,只判了个禁足!”

“真是便宜她了!”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怒到了极致。

平日里端庄雍容的面容,此刻因怒意而显得有些扭曲。

眼底的狠戾再也掩饰不住,像淬了毒的尖刀。

恨不得将江揽意碎尸万段。

张嬷嬷连忙上前,躬身捡起地上的玉簪碎片。

小心翼翼地劝慰道:“娘娘息怒,莫要气坏了身子。”

“江揽意虽未被打入冷宫,但也已失了圣宠,被禁足于瑶光殿。”

“连殿门都出不去,与废人无异。”

“她没了出宫的机会,便无法再与七皇子暗中联络。”

“更无法干涉娘娘的大事,对娘娘而言,已是除去了一大心腹之患。”

张嬷嬷是皇后的奶嬷嬷,自小看着她长大。

是她最信任的人,也是她在这深宫里最得力的帮手。

宫中的许多阴私算计,都是由她一手操办。

“无异?”皇后凤玥冷笑一声,笑声里满是嘲讽与冰冷。

她抬手,指尖划过案上的凤印,那凤印金光闪闪。

是中宫皇后的尊荣象征,也是她掌控六宫的利器。

“她江揽意何等狡猾,何等隐忍。”

“只要她活着,只要她还在这宫里,就总有翻盘的可能!”

“禁足不过是权宜之计,若不能斩草除根,日后必成本宫的心腹大患!”

她太了解江揽意了,这个女人,看似温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