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种疑点,在他心中盘旋不去。
朝堂之上的明争暗斗,后宫之中的暗流涌动,早已像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将整个大靖王朝牢牢笼罩。
萧崇端坐龙椅,指尖看似随意地搭在扶手之上,指节却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微微泛白。
张婉仪无故小产。
江婕妤被禁足深宫,一身是病。
皇后近日言行失常,神色间总有几分难以掩饰的慌乱。
太医院上下,更是口径一致,言辞闪烁,仿佛都在刻意隐瞒着什么。
一桩桩,一件件。
看似毫无关联,却在他心底,慢慢织成一张令人心惊的网。
他身为帝王,见惯了阴谋诡计,听惯了虚与委蛇。
有些事,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愿点破。
有些人心,他不是看不清,只是暂时纵容。
可这一次,牵扯到皇嗣,牵扯到后宫安宁,牵扯到前朝势力平衡。
由不得他再视而不见。
萧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疑虑与冷意。
面上依旧是那副不怒自威、高深莫测的模样。
就在这时。
江从安缓缓从文官之列中踏出一步。
步伐沉稳,不疾不徐,每一步落下,都像是敲在大殿光滑的金砖之上。
清脆,却又带着千钧之力。
他手持明黄色奏折,身姿挺拔,面容肃穆,走到大殿正中,稳稳躬身。
苍老却依旧有力的声音,一字一顿,响彻空旷大殿。
“陛下,臣有本奏。”
声音不高,却穿透力极强。
压下了殿内所有细碎的议论与呼吸。
萧崇淡淡抬眼,目光落在下方躬身而立的江从安身上。
眸色深不见底,无人能窥探其中情绪。
他薄唇轻启,只吐出一个字。
“准。”
简单一字,却是金口玉言,重于泰山。
江从安缓缓直起身。
脊背挺得笔直,一身朝服在殿内烛火映照下,泛着沉稳而庄重的光泽。
他目光平视前方,不卑不亢,声音清朗有力。
“近日听闻,后宫多有异动。”
“张婉仪小主,无故小产,龙胎陨落,举国皆惊。”
“江婕妤遭禁足之后,身染重疾,缠绵病榻,日渐消瘦。”
他顿了顿,语气微微加重,带着几分痛心与愤慨。
“臣身居朝堂,心系皇室,听闻此事,彻夜难安。”
“臣多方打探,暗中查访,竟得知。”
“这一切的一切,皆与宫中药材,脱不了干系。”
一语落下。
殿内瞬间安静得可怕。
落针可闻。
文武百官脸色骤变。
有人震惊,有人惶恐,有人暗自心惊,有人不动声色。
凤家一党之人,更是瞬间绷紧了神经。
指尖微微颤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江从安目光扫过全场,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却依旧面不改色,继续朗声开口。
“臣听闻,太医院如今管理混乱,纪律松散,形同虚设。”
“珍稀药材出入无据,登记潦草,账目不清,漏洞百出。”
“长此以往,只怕有奸人趁机作祟,心怀不轨。”
“利用药材,暗中下手,祸乱后宫,残害皇嗣。”
“皇家子嗣,乃国之根本,江山社稷之望。”
“药材管理,关乎后宫安危,皇室传承,不可不慎,不可不严。”
他再次躬身,声音铿锵,掷地有声。
“臣恳请陛下,颁下圣旨。”
“命御史台牵头,联合太医院,即刻彻查近半年之内,所有药材出入账目。”
“严查疏漏,严惩徇私舞弊、玩忽职守之人。”
“还后宫一片安宁,安朝野上下之心!”
一席话。
字字在理,句句有据。
站在大义之上,立于国本之间。
任谁听了,都无法反驳,更不敢反驳。
大殿之内,一片死寂。
江从安话音刚落。
文官之列中,两道身影几乎同时踏出。
御史台陈大人。
兵部周大人。
两人并肩而立,神色同样肃穆,同样坚定。
他们同时躬身,声音整齐划一,震得大殿微微回响。
“臣,附议!”
“臣,附议!”
两声附议,如同两声惊雷。
在金銮殿上轰然炸开。
三位朝中重臣,联名上奏。
皆是忠君爱国、刚正不阿之人。
皆是平日里与凤家不合、被凤家打压之人。
声势之大,态度之坚,震动朝堂。
满朝文武,脸色各异。
凤家一党之人,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身体微微摇晃,几乎站立不稳。
眼底的慌乱与恐惧,再也掩饰不住。
他们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而忠于皇室、看不惯凤家嚣张气焰的大臣们,则在心底暗暗点头。
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与解气。
终于有人,敢站出来,对凤家出手了。
萧崇依旧坐在龙椅之上。
身姿挺拔,面容威严。
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扶手。
节奏缓慢,却带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他眼神深邃,目光缓缓扫过下方众人。
每一个人的神色变化,都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皇后的心虚。
凤党的慌乱。
忠臣的期待。
江从安的沉稳。
一切,尽收眼底。
他本就对张婉仪小产一事,心存疑虑。
那不是意外,更不是寻常滑胎。
其中必有隐情。
他本就对皇后近期的所作所为,心生不满。
手段太过狠辣,行事太过张扬,野心太过外露。
早已超出了一个皇后该有的分寸。
再想起前几日,太医暗中呈上来的那份密报。
关于江揽意的身体诊脉报告。
上面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写着一行字。
“体内寒气郁结,气血亏虚,有长期服用寒性药物及受迷香侵扰之兆。”
一字一句。
清晰无比,刺目无比。
长期寒性药物。
长期迷香侵扰。
这哪里是养病,分明是慢性折磨。
分明是有人,在暗中蓄意加害。
再加上近日以来。
后宫流言四起,愈演愈烈。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都在暗中议论。
议论皇后心狠手辣,议论皇后善妒成性,议论皇后为固宠不择手段。
流言虽不可尽信。
可空穴不来风。
种种迹象,种种线索,在他心底不断交织、碰撞。
对皇后的疑心,早已生根发芽,根深蒂固。
只是他一直在等。
等一个时机,等一个理由,等一个名正言顺出手的机会。
如今。
时机已到。
三位大臣联名上奏,占据大义名分。
朝野上下,万众瞩目。
他纵使心中再偏向凤家,再念及旧情,想要护着皇后。
也无法再置之不理。
无法再公然偏袒。
无法堵住天下人悠悠之口。
一旦他强行压下此事。
只会坐实他包庇皇后、纵容外戚的污名。
只会让朝臣心寒,让天下人失望。
帝王之道,最忌偏心,最忌私情。
萧崇沉默良久。
漫长的沉默,让整个大殿的气氛,压抑到了极致。
每个人都屏住呼吸,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等待着他最终的决断。
忽然。
萧崇猛地拍案而起。
“咚——”
一声巨响。
震得所有人心头一颤。
他一身明黄龙袍,在殿内灯火之下,熠熠生辉,威严逼人。
声音威严,气势凛然,响彻整座金銮大殿。
“准!”
一个字。
简单,却重如千钧。
一字定音。
一字定局。
一字,定下了后宫与前朝未来的走向。
凤家一党,瞬间面如死灰。
萧崇目光锐利如刀,扫过全场,声音冷冽,不容置疑。
“朕命,御史台陈大人为钦差,全权负责此次彻查之事。”
“联合太医院李院判,即刻动身,前往太医院。”
“彻查近半年以来,所有药材采购、领用、出入账目。”
“一丝一毫,一草一木,都不得遗漏,不得隐瞒,不得包庇。”
“若有任何人,胆敢徇私舞弊,通同作弊,暗中阻挠。”
“不管是何身份,何背景,一律严惩不贷!”
“朕,说到做到!”
最后一句,带着帝王独有的霸道与狠绝。
圣旨一下。
满朝文武,哗然一片。
有人震惊,有人松气,有人暗自窃喜,有人绝望无比。
凤家阵营中,几位平日里依附皇后、依仗凤家势力作威作福的门生,立刻脸色大变。
他们下意识地踏出一步,想要出言阻拦。
想要求情,想要拖延,想要劝陛下改变主意。
可话还未出口。
一道冷厉的身影,已挡在他们面前。
正是此次钦差,陈大人。
陈大人面色冷硬,一身正气,目光如刀,冷冷扫过几人。
声音冰冷,不带半分情面。
“陛下既已下旨,圣旨如山,不可违抗。”
“诸位大人,此刻出言阻拦,莫不是想徇私枉法,对抗圣旨?”
一句话。
轻飘飘,却重如泰山。
“对抗圣旨”四个字,如同四道惊雷,劈在那几人头顶。
他们瞬间脸色惨白,脚步一顿,再也不敢多说半个字。
对抗圣旨,那是诛九族的大罪。
借他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
几人只能悻悻地退回队列之中。
脸色铁青,眼神怨毒,却又无可奈何。
大势已去。
凤家大势,已去。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
以最快的速度,飞快传遍整座皇宫。
传遍每一座宫殿,每一个院落,每一条宫道。
快得让人措手不及。
中宫。
凤玥宫。
整座宫殿,装饰极尽奢华,金碧辉煌,处处彰显着皇后之尊。
可此刻,殿内却气氛死寂。
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窒息得让人浑身发寒。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连窗外吹进来的风,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忽然。
一声清脆刺耳的碎裂声。
骤然响起。
“哐当——”
羊脂玉净瓶,狠狠砸在金砖地面之上。
瞬间四分五裂。
洁白温润的玉片,四散飞溅,如同凋零破碎的花瓣。
锋利的边缘,划破了殿内名贵无比的波斯地毯。
留下一道道刺眼而狰狞的痕迹。
皇后凤玥。
站在大殿正中央。
一身正红色宫装,裙摆繁复,绣着百鸟朝凤,艳丽逼人,气势逼人。
头上九龙四凤珠钗,珠翠环绕,金玉琳琅。
微微晃动之间,发出清脆而刺耳的叮当声响。
更添几分狂乱。
她胸口剧烈起伏。
呼吸急促而粗重。
胸口的衣料,随着急促的呼吸,不断上下浮动。
一张原本美艳绝伦的脸庞。
此刻扭曲狰狞,面目可怖。
一双杏眼,早已布满猩红血丝。
眼神怨毒,震怒,疯狂,如同被逼到绝境的雌兽。
往日里,那副端庄贤淑、母仪天下的伪装。
在这一刻。
彻底撕裂。
彻底撕碎。
彻底被她亲手扔在地上,踩得粉碎。
再也没有半分遮掩。
只剩下最真实、最阴狠、最疯狂的狠辣。
她死死咬着牙。
贝齿几乎要嵌进下唇。
血腥味,在口腔之中弥漫开来。
一字一顿,从牙缝里,狠狠挤出声音。
每一个字。
都带着刻骨的恨意。
带着焚心的怒火。
“江——揽——意——”
“这——个——贱——人——”
“不过是个被打入冷宫、永世不得翻身的小小婕妤!”
“不过是困在瑶光殿那座偏僻阴冷的冷宫里,苟延残喘!”
“竟然还敢!还敢暗中勾结外臣,搅动朝堂风云!”
“真当本宫不敢杀她吗!”
“真当本宫动不了她吗!”
最后一声嘶吼。
几乎是破音而出。
震得殿内烛火,疯狂摇晃,明明灭灭。
殿内所有宫人、侍女、太监,全都吓得浑身瑟瑟发抖。
“噗通”“噗通”跪倒一地。
一个个死死低着头,浑身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谁都知道。
皇后此刻,已是暴怒到了极致。
谁要是敢在这个时候抬头,敢发出半点声音。
必定会成为皇后迁怒发泄的对象。
死无葬身之地。
凤玥死死盯着窗外。
目光冰冷,怨毒,疯狂。
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穿透了层层楼阁。
直直落在那座偏僻、阴冷、破败的瑶光殿。
落在那个她恨之入骨、恨不得碎尸万段、挫骨扬灰的身影上。
她千算万算。
算尽人心,算尽权谋,算尽后宫所有势力。
算尽陛下的心思,算尽朝臣的立场。
却偏偏算漏了一点。
算漏了一个早已被她踩入泥里、永世不得翻身的罪妃之女。
算漏了一个被她百般折磨、生死一线的弃子。
竟然还有翻身的一天。
竟然还有反噬她的一天。
竟然还有将她逼到绝境的一天!
一股浓烈到极致的杀机。
在凤玥眼底深处,疯狂翻涌、沸腾、燃烧。
几乎要从眼眶之中,溢出来。
这一局。
她不能输。
不会输。
绝对不会。
她凤玥。
是大靖王朝的皇后。
是凤家的嫡女。
是未来太后的人选。
怎么可能输给一个罪臣之女,一个弃妃贱婢!
就在她疯癫欲狂,恨不得立刻派人冲去瑶光殿,将江揽意碎尸万段之时。
身后。
一道苍老而惶恐的声音,急急响起。
“娘娘!娘娘息怒啊!”
张嬷嬷连忙跪倒在地。
双手撑地,膝行几步,急急冲到凤玥身后。
头发散乱,神色惶恐,声音带着急切与哀求。
“娘娘,万万不可冲动!万万不可啊!”
“此刻陛下已经下旨,命陈大人彻查太医院账目,正是风口浪尖之时!”
“您若是此刻对江婕妤下手,派人去加害她,只会引火烧身!”
“只会坐实您心狠手辣、残害妃嫔的罪名!”
“只会让陛下更加疑心,更加厌恶您!”
“到那时,就算凤家权势再大,也保不住娘娘啊!”
张嬷嬷急得满头大汗,声音都在发抖。
她跟在凤玥身边几十年,是皇后最心腹、最信任的嬷嬷。
她比谁都清楚,此刻一步错,便是步步错,便是万劫不复。
凤玥猛地转身。
猩红的眼眸,如同嗜血的猛兽,死死盯着张嬷嬷。
眼神阴鸷,狠戾,疯狂。
“护?怎么护?!”
她厉声嘶吼,声音尖锐刺耳。
“陈大人是什么人?那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他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一心只忠于陛下,谁的面子都不给!”
“李院判那点本事,那点胆子,在陈大人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怎么拦?怎么挡?怎么遮掩?!”
“还有那个经手的小吏!”
“若是被陈大人找到,抓到半点蛛丝马迹,必定会把一切全部招供!”
“把本宫,把凤家,全部拖下水!”
“到那个时候,本宫就彻底完了!”
“凤家也完了!一切都完了!”
说到最后,她几乎是崩溃嘶吼。
张嬷嬷吓得浑身一颤,连忙磕头,额头磕在金砖之上,砰砰作响。
“娘娘冷静!娘娘冷静啊!事到如今,还有挽回的余地!”
凤玥深吸一口气。
胸口剧烈起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
眼底的疯狂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阴鸷如毒蝎一般的狠厉。
她死死攥紧双手,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丝,却浑然不觉疼痛。
“快!”
她声音压得极低,冷得像冰。
“你立刻派人,暗中前往太医院。”
“给李院判送去十万两银票,一张都不能少!”
“让他不惜一切代价,无论用什么方法,都要销毁碎寒草的所有采购记录、领用记录!”
“就算烧了整个账房,毁了所有账目,也在所不惜!”
“绝不能让陈大人,看到任何与碎寒草有关的东西!”
张嬷嬷浑身一颤,连忙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