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堇从袖中取出几张银票,“这里是三千两,你把赌庄的地址告诉我,我派人送去。”
宋鹄:“你给我,我来。”
“我不信你们。”
回到院子,宋堇仔细核对了赌庄背后的主家,发现和买了宋鹄宅铺的是一个人。
但这人,宋堇从未听说他和宋鹄有什么交情。
转眼三月已经到头,京都有了入春的迹象,枯草重长,莺鸟飞鸣。
这半月,宋堇给宋鹄断断续续还了近一万的赌债。
这天,她从内书堂下学回府,管家将她拦下,恭敬说:“夫人,大夫人请您回府后即刻去前厅。”
宋堇踱步到前堂,刚迈过门槛,迎面飞来一个茶盏。
身后侍女目光一厉,箭步上前将茶盏击飞出去,茶盏碎在尤氏脚边,打湿了她的衣摆,尤氏尖叫:“宋堇你反了!竟还敢还手!”
侍女不卑不亢:“是奴婢还的手,奴婢误以为是刺客,还请大夫人见谅。”
尤氏一脸晦气,有更重要的事在前,她没找侍女的麻烦,直对宋堇说:“你还有脸回来!”
“夫人此话何意?”
“你自己干了什么不清楚吗!你竟给你那赌鬼爹掏了一万两白银!你吃住在侯府,可有给过侯府这么多银子!我告诉你,侯府断没有给别人养家的道理!”
“铺子是我自己的,从前我给侯府管铺子的时候没少给府里赚钱,那时夫人怎么不提,偏提我现在接济家里。”宋堇理直气壮的说。
襄阳侯眸色不虞,“堇儿,你爹娘若在侯府小住,我不会说什么,现在他们已住了半月之久,不知他们打算何时离开?”
宋堇:“我会尽快催促他们离开。”
“他们几个身无分文,离了侯府还不是要你帮着安置!到时又要搭上一大笔银子!”尤氏叫唤道。
宋堇神色淡然:“爹娘落难,我身为女儿理应帮忙。京都是个好地方,我想将爹娘姐弟安置在此,以后走动也便宜。”
“你……你傻了你!”
尤氏话没说完,襄阳侯打断了她:“行了。堇儿,你回去休息吧。”
宋堇欠身离去。
尤氏气急败坏:“侯爷难道就这么算了!宋家人真要留在京都还了得!等宋堇把她自己的银子接济完了,就得问咱们开口了!”
襄阳侯不耐的打断她:“本侯知道。”
他想了想说:“让连霄再去劝劝,宋堇不是傻子。”
“……”尤氏没想到都这个地步了,襄阳侯还绝口不提要顾连霄休妻。
她不甘心的攥着手指。
“侯爷,留着她迟早生祸,你看她害的连霄都降职了,左右她也没什么用处,不如让连霄休了她,还府里一个清净。”
襄阳侯冷冰冰看着她,“是给你一个清净吧。她走了你便能随心所欲,没有人牵制你的人了。”
“侯爷这说的是什么话……”
“我是不会让宋堇走的,她走了这侯府后院交给你,迟早要完。玉哥儿的事我对你轻拿轻放,是看在你是被方瑶利用了的份上,你若继续作怪,休怪我不顾多年夫妻情谊!”
襄阳侯拍案而起,尤氏吓得一哆嗦,襄阳侯离开后,她软绵绵瘫坐在椅子上。
入夜,尤氏在房内乱转等消息。
嬷嬷回来后她连忙问:“连霄怎么说?”
“世子说,此事他自会跟少夫人说,让您不要再插手……”
“好啊,好啊,现在他们是一家的,我成外人了。”
尤氏哭笑,失了力气跌坐在炕沿。
“我一定要把宋堇赶出侯府!”
想着,尤氏起身大步赶到方瑶的住处。
方瑶自从顾玉璋出事后老实安分了许多,平时闭门不出,生怕肚子里的金疙瘩出事。
听说尤氏来了,她头疼的来到外间。
“母亲。”
“我傍晚喊你去前厅,你为何不去?”
“我……我这两日有些腹痛。还请母亲见谅。”
尤氏看她捂着肚子,没再说什么,话锋一转:“你出的什么破主意!没赶走宋堇不说,反倒让宋家白在侯府住了半月,我就不该信你。当初也是信了你才害的玉哥儿成了太监!”
方瑶气得小腹抽痛,她忍耐着说:“母亲得耐心些,放长线才能钓大鱼。现在不是动手的时候,务必要让宋堇到穷途末路,被宋家逼得一文银子也掏不出,她才有动公中的理由,否则即便下手,她也好翻盘。”
方瑶说的口干舌燥,才劝动尤氏。
她送尤氏出门,没走两步就捂了下肚子,脸色发青。
尤氏:“怎么了!”
她扶住方瑶,紧张的询问。
“没事,许是晚膳用多了。”痛感散去,方瑶直起身。
“你可要保重这孩子,这不仅是侯府的指望,更是你唯一的指望。”尤氏提点了她一句。
方瑶点头,二人走出厢房,漆黑的庭院中竟有一个人影。
尤氏心悸,定睛又看,拍拍胸脯大口喘气:“玉哥儿,你来了也不说声,吓死祖母了。”
“我怕打搅祖母和母亲说话。”
顾玉璋面色如常。
尤氏敷衍的问了几句琐事,就大步离开了。
顾玉璋跟着方瑶进屋,在她身后呢喃:“祖母以前见我,都会抱我,还会给我带吃的。今日我还没跟她说几句话,她就走了……”
“你祖母心情不好,所以才会如此。”方瑶只觉得小腹还有些疼,她飞快说道:“玉哥儿,娘今天不大舒服,不能陪你练字了,娘让人送你回去休息。”
顾玉璋直直看着她,那黑白分明的眼珠不知为何令方瑶感到浑身发毛。
“好,娘自己保重身体。”顾玉璋眨了眨眼,嗓音天真单纯。
方瑶将他送出门,轻轻舒了口气。
她真是昏头了,怎会突然觉得自己的儿子可怕呢,那可是她亲儿子。
就算成了太监,也是她身上掉下的一块肉,方瑶对顾玉璋的感情是真的,她极力想保下腹中的孩子,其实也是在保顾玉璋的前程。
……
翌日,顾连霄急匆匆下值赶回侯府,来到方瑶的院子。
院里静悄悄的,襄阳侯和尤氏表情灰败的坐在上座。
顾连霄喘息不匀:“孩子,孩子……”
“没了。”襄阳侯吐出一口浊气。
尤氏捏着绢帕低声哭怨:“这是造了什么孽,短短半月,残废一个,夭折一个。这京都的风水不好,防咱们顾家人!”
顾连霄退了两步,扶住一旁的柱子。
冷静后直奔里间,方瑶躺在**还未清醒,她嘴唇泛白,虚弱的像张白纸,顾玉璋跪在脚踏上,脸贴着方瑶的手背,双眼红肿,顾连霄看着格外揪心。
他攥紧拳头来到廊下,低喝道:“你们怎么照顾她的!昨天还好好的,今天怎么就小产了!”
“世子明鉴,奴婢们可不敢怠慢姨娘啊,姨娘今上午都好好的,就午时犯困说想歇一歇,等奴婢们进去唤姨娘起床的时候,就见姨娘……已经昏厥,小产了……”
丫鬟战战兢兢的说。
顾连霄:“把小厨房的人全都找来!”
这时,屋内传来顾玉璋的声音:“娘你醒了。”
方瑶悠悠转醒,起初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玉哥儿……怎么这么晚了……”
她想坐起身,动了下腿后,一股钻心的疼痛从下身传来。
方瑶瞳孔骤缩,身子僵直,脖颈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缓慢低下头。
有孕三个月,她小腹已经有些显怀了,但此刻望去竟一片平坦。
“嗬——嗬——”
顾连霄快步进屋,方瑶流着泪朝他伸出手。
顾连霄连忙握上。
“连霄,孩子……孩子……”
“孩子,还会有的。”他牙关打颤,沉声说道。
方瑶眼皮颤抖,胸脯剧烈起伏。
撕心裂肺的嘶鸣:“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我的孩子!孩子!!”
她屈辱,不甘,愤怒!贝齿咬紧下唇,瞬间撕破一块皮肉,血染红了唇瓣。
顾连霄按住她扑腾的身子。
“瑶儿,玉哥儿还在呢,玉哥儿也是我们的儿子。”
顾玉璋爬上床,语气焦急:“母亲,母亲我在,您别伤心了。”
方瑶哭得更伤心了。
都是她没用,孩子没了,顾玉璋没了指望,还不知要陪她吃多少苦。
为何会这样!她每日谨慎小心,连院门都不出,为何一觉醒来她的孩子就没了!
方瑶抓住顾连霄的手,“连霄,孩子怎么没的?为何突然就没了!”
这时,襄阳侯和尤氏走了进来,管家紧随其后,襄阳侯示意他说话。
管家道:“在姨娘的午膳残羹里发现了夹竹桃的粉末。”
“荒谬!”顾连霄怒道:“这个时节哪里还有什么夹竹桃。”
“已经找太医核实,的确是夹竹桃。”
尤氏抹着眼泪,“府里根本没有种夹竹桃,定是外边带进来的。有人要害方瑶的孩子。”
“宋堇!一定是她!”方瑶失声说道。
“不可能。”
顾连霄脱口而出,方瑶哭的通红的眼底满是控诉的看着他,顾连霄心生愧意,但仍坚持:“一定不会是她。她没有这么傻,你被下毒时她在宫里,也没有这个机会。”
“她又无需亲自动手,着人吩咐好了就是了。”尤氏恨恨道:“除了她还会有谁想害方瑶的孩子。”
“夫人到——”
宋堇是被襄阳侯的人进宫叫回来的。
到现在她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一进里间便对上方瑶狰狞的,恨不得吞吃了她的面孔。
“宋堇!你这个贱人!你还我儿子!”
她飞扑起来,被顾连霄制住,许是动作太大撕裂了伤口,方瑶惨叫一声捂住了小腹。
顾连霄慌忙将府医喊了进来,只留顾玉璋在里间,其余人都退到了暖阁。
方瑶的咒骂隔着两道棉帘依然清晰的传到了宋堇耳中。
她眉心拧紧,“方瑶小产了?查清缘由了没。”
“有人在她今日的午膳里下了夹竹桃粉。”
顾连霄沉闷道,他看着宋堇,面上不动声色,眼底却带着微不可察的打量和审视。
尤氏便直接多了:“宋堇,是不是你干的?”
宋堇充耳不闻,她打帘将管家喊了进来,问道:“今天都有谁动过方瑶的膳食?”
“都已经询问过了,除了小厨房的人接触过,还有就是姨娘身边的侍女。方才都拷问过,她们两两都有证明,没有动过姨娘的膳食,看着不像说了谎。”
襄阳侯怒道:“那是见了鬼了吗!众目睽睽之下,怎么就混进夹竹桃粉了!”
“母亲!母亲!”顾玉璋惊慌的声音传来。
方瑶突然出现在暖阁,顾连霄箭步上前抱住了她。
方瑶身子向下坠去,跪在顾连霄面前抓住了他的手。
“连霄,我从未求过你,但我今日求你,一定要给我的孩子一个公道。这府里我从未得罪过谁,这孩子是谁的眼中钉肉中刺,一定是她,一定是!”方瑶指着宋堇,不停摇晃着顾连霄的手。
“你再喜欢她,她杀的可是你亲儿子!”
方瑶泣不成声,“府医说是男孩,是已经成型的男孩啊!”
顾连霄被她哭红了眼眶,他抱起方瑶朝里间走去。
半晌后折返回来,目光晦涩的看着宋堇。
“来人,把夫人带回去,好生看管,没有我的吩咐,不许她迈出院门半步。”
宋堇平静看着他,顾连霄哑声说:“宫内我会以你的名义告假。堇儿,我是信你的,可方瑶的样子你也看见了,此事对她打击不小,在找到下毒之人前,你可能受些委屈。我保证马上就放你出来。”
宋堇没有理会他,与他擦肩而过,离开了这里。
回到厢房,侍女盈儿说:“娘子委屈,奴婢帮您去告诉皇上。”
盈儿是萧驰的影卫,琥珀去了苏州送钱,萧驰就派了她保护宋堇。
宋堇:“不必让他插手。这事两日内必定有结果。”
翌日,宋堇正用早膳,下人进来通禀:“夫人,玉哥儿来给您请安。”
“让他进来吧。”
顾玉璋被领到暖阁,恭敬给宋堇作揖。
“给母亲请安。”
“玉哥儿还来给我请安,不怕我连你也一起毒了?”宋堇哂笑说。
顾玉璋垂下眼帘,轻轻摇头:“我也不知。”
“听说昨日一上午你都在你娘房里习字,直到她午歇才离开。你应当知道有谁接近过你娘的膳食,就半点没有觉察到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