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了。

乾清宫后殿的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层层叠叠,风一吹便簌簌落下,铺了满地锦绣。宋堇站在树下,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唇角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

“想什么呢?”萧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随即一件薄披风落在她肩上,“晨起风凉,也不知道加件衣裳。”

宋堇回过神,转身看他。萧驰今日没有上朝,穿着一身玄色常服,墨发半束,少了平日的威严,多了几分闲适的清贵。

“在想这花开得真好。”她轻声道,“比去年的好。”

萧驰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株海棠,淡淡道:“去年这时候,你在苏州?”

宋堇点了点头:“在苏州。那时候彩华堂刚开张,忙得脚不沾地,哪有心思赏花。”

萧驰低低笑了一声,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轻声道:“今年有了。往后年年都有。”

宋堇靠在他怀里,望着那满树繁花,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是啊,年年都有。

可年年,还能一起看花的人,有多少呢?

她忽然想起方瑶。那个曾经在侯府里上蹿下跳、一心要置她于死地的女人,如今疯了,被关在侯府最偏的院子里,日日念叨着她的孩子。

她又想起顾玉璋。那个六岁就能杀亲弟弟、算计嫡母的孩子,死了,死在夹竹桃的毒里,死在亲生母亲的怀里。

她还想起郝氏。那个逼走她生母、欺压她十几年的女人,如今在流放路上,据说已经病得只剩一口气。

这些人,都曾在她生命中出现过,给她带来过伤害、痛苦、磨难。可如今再想起,她心里却没有恨,只有淡淡的惘然。

争来争去,斗来斗斗,最后呢?

什么也没落下。

“萧长亭。”她忽然开口。

“嗯?”

“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

萧驰沉默片刻,缓缓道:“图一个心安吧。”

宋堇抬起头,看着他:“心安?”

萧驰低头看她,那双深邃的凤眸里,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图自己心安,图在意的人心安。旁的,都是虚的。”

宋堇看着他,心头微微发颤。

是啊,心安。

她争了这么久,斗了这么久,为的不就是一份心安吗?

一份不再被人欺压的心安,一份能好好活下去的心安,一份……能和他并肩而立的心安。

“我明白了。”她轻声道。

萧驰低头,在她额上落下一吻,温声道:“明白就好。走吧,用膳去,饿久了胃又该疼了。”

宋堇点了点头,任他牵着,往殿内走去。

用过午膳,萧驰被大臣请去议事,宋堇便独自在后殿看书。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切都那么宁静,那么安好。

可这份宁静,很快就被打破了。

“姑娘!”李忠匆匆跑进来,脸色有些发白,“皇城司那边,有急报!”

宋堇心头一跳,放下书,站起身:“什么事?”

李忠压低声音道:“当年带走您生母的那群人,有眉目了。”

宋堇瞳孔微缩。

“皇城司的人顺着线索追查了许久,发现那些人……与江南的盐商有勾连。而江南盐商背后,站着的是……”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是窦家。”

宋堇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窦家?

又是窦家?

当年经办阮家案的是窦广孝,如今带走她生母的也与窦家有勾连——这绝不是巧合!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哑声道:“还有呢?”

李忠摇了摇头:“暂时只查到这些。那群人行事极为隐秘,又时隔多年,很多线索都断了。皇城司的人还在继续追查,只是……需要些时日。”

宋堇点了点头,挥了挥手:“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李忠应声退下。

宋堇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外头那株开得正盛的海棠,久久没有动。

窦家……

她娘被窦家的人带走了?

为什么?

是为了灭口?还是……另有什么隐情?

她忽然想起陈嬷嬷说过的话——阮梅姑娘跟那些人走的时候,虽然不舍,却没有抗拒。

若那些人真的是窦家派去的,她娘怎么会不抗拒?

除非……

除非那些人,不是来害她的,而是来救她的。

可窦家当年灭了阮家满门,怎么会反过来救阮家的女儿?

这说不通。

除非,救她的人,根本不是窦家派去的,而是与窦家有勾连的其他人。

那些人,利用窦家的势力,隐藏了自己的身份。

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宋堇越想越乱,只觉得脑子里一团浆糊。

她用力揉了揉眉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管怎样,至少有了线索。只要顺着这条线索查下去,总有一天,会查个水落石出。

傍晚时分,萧驰回来了。

他一进门,便看见宋堇坐在窗前发呆,脸色有些苍白。他快步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怎么了?李忠跟你说了什么?”

宋堇回过神,看着他,轻声道:“皇城司查到,当年带走我娘的那群人,与江南盐商有勾连。而江南盐商背后,站着的是窦家。”

萧驰眸光一沉。

“窦家?”他低声道,“又是窦家。”

宋堇点了点头:“我想不通。若真是窦家带走了我娘,为什么?他们当年灭了阮家满门,怎么会反过来救阮家的女儿?”

萧驰沉默片刻,缓缓道:“也许……救她的,不是窦家,而是借着窦家势力隐藏身份的其他人。”

宋堇一怔:“你也这么想?”

萧驰看着她,眸光幽深:“孤比你更了解窦家。窦广孝那个人,心狠手辣,斩草必除根。若真是他派人去灭阮家,绝不会留下任何活口。你娘能活下来,还能被带走,说明带走她的人,根本不是窦家的人,而是借着窦家的势力,暗中行事的人。”

宋堇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那……那些人会是谁?”

萧驰摇了摇头:“不知道。但既然能借着窦家的势力行事,必定与窦家关系匪浅。也许是窦家的姻亲,也许是窦家的门生故吏,也许是……”

他顿了顿,眸光骤然转冷:“也许是窦家内部的人,与窦广孝不是一条心。”

宋堇心头一震。

窦家内部的人?

与窦广孝不是一条心?

那会是谁?

萧驰看着她,温声道:“别急。皇城司那边还在查,总会有结果的。眼下最重要的,是保护好你自己。窦家既然开始查你的底细,迟早会查到阮家的事。到那时……”

他没有说下去,但宋堇明白他的意思。

到那时,她的身世,就藏不住了。

罪臣之后,这个身份,足以让她万劫不复。

“萧长亭,”她抬起头,看着他,轻声道,“若真到了那一天,你会怎么做?”

萧驰看着她,那双深邃的凤眸里,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决绝。

“孤说过,”他一字一句道,“不管你是谁的女儿,不管你身上流着什么血,你都是孤的人。谁敢拿这件事做文章,孤就灭了谁。窦家也好,太后也好,谁都不例外。”

宋堇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热。

她知道,他说到做到。

可她还是怕。

怕自己成为他的软肋,怕那些藏在暗处的敌人利用她来伤害他,怕有朝一日,她不得不离开他,才能保护他。

“萧长亭,”她轻轻开口,声音有些发颤,“若我走了,你会怎样?”

萧驰眸光一凛,猛地收紧手臂,将她死死揽入怀中。

“不许走。”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慌乱,“宋堇,你听好。不管你遇到什么,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许走。天塌下来,有孤顶着。你只需要站在孤身后,就够了。”

宋堇埋在他怀里,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她轻轻点了点头,哑声道:“好。我不走。”

萧驰低头,吻去她的泪,将她抱得更紧。

窗外,夜幕降临,月光如水。

这一夜,他抱着她,一夜未眠。

接下来的日子,京城看似平静,暗地里却暗流涌动。

窦家那边,不知从哪里得到了风声,开始大肆宣扬宋堇“出身不明、来历可疑”的谣言。一时间,街头巷尾都在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说她是私生女,有人说她是逃奴,甚至有人说她是敌国派来的奸细。

宋堇听到这些谣言时,正在后殿的花园里散步。盈儿气得脸都红了,跺着脚骂那些造谣的人不得好死。

宋堇却只是淡淡一笑,继续往前走。

“夫人,您怎么还笑得出来!”盈儿急道,“那些人都把您说成什么样了!”

宋堇看了她一眼,平静道:“嘴长在别人身上,爱说什么说什么。我管不着,也不想管。”

“可是……”

“没什么可是。”宋堇打断她,眸光沉静如水,“他们越是这样,越说明他们急了。急了,就会出错。出错,就会给我们机会。”

盈儿愣了愣,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宋堇不再说话,只是望着远处那片开得正盛的海棠,唇角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

急吧。

越急越好。

她倒要看看,这场戏,最后是谁笑到最后。

三日后,朝堂上再次掀起了轩然大波。

窦延宗联合数十名官员,联名上书,要求彻查宋堇的身世。他们称,宋堇来历不明,有辱宫闱,必须逐出宫去,否则难以服众。

萧驰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地听着这些人慷慨陈词。等他们说完了,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

“窦爱卿说宋氏来历不明,可有证据?”

窦延宗早有准备,立刻递上一份折子:“臣查得,宋氏之母阮氏,乃罪臣阮鸿渐之女!阮鸿渐当年因结党营私、图谋不轨被处斩,阮家满门获罪。宋氏身为罪臣之后,却隐瞒身世,混入宫闱,其心可诛!”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罪臣之后!

这可是杀头的罪名!

萧驰却依旧面不改色,只是淡淡道:“阮鸿渐的案子,当年是窦爱卿的父亲窦广孝经办的吧?”

窦延宗一怔,随即道:“是。家父当年秉公执法,查清了阮鸿渐的罪行,为国除害。”

萧驰冷笑一声:“秉公执法?窦爱卿,你可知,当年阮鸿渐的案子,有多少疑点?”

窦延宗脸色一变:“皇上此言何意?”

萧驰站起身,缓缓走下御阶,目光如刀般扫过殿内众人。

“阮鸿渐,国子监祭酒,学问渊博,为人正直。他在朝多年,从不结党营私,从不谋取私利。这样的人,会图谋不轨?”

他顿了顿,声音骤然转冷:“窦爱卿,你父亲窦广孝,当年凭一纸举报,就定了阮鸿渐的死罪。那一纸举报,是从哪里来的?举报的人,如今何在?”

窦延宗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青白交加。

萧驰继续道:“阮家满门,男丁斩首,女眷发卖。可阮鸿渐的女儿阮梅,却被人暗中救走,从此下落不明。救走她的人,是谁?为什么要救她?”

他目光如炬地盯着窦延宗:“窦爱卿,这些事,你父亲有没有告诉过你?还是说,你父亲做这些事的时候,你也在场?”

窦延宗浑身一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皇上明鉴!臣对此一无所知!家父当年办案,臣尚未入仕,绝不知情!”

萧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冷道:“不知情?那好,孤就让你知情。”

他挥了挥手,李忠立刻捧着一叠卷宗上前,呈给窦延宗。

“这是皇城司这些年查到的,关于当年阮家案的种种疑点。”萧驰的声音冰冷如霜,“窦爱卿,你好好看看。看完了,再告诉孤,你父亲当年,到底是秉公执法,还是……另有隐情。”

窦延宗接过卷宗,颤抖着手翻开。只看了几页,他的脸色就彻底变了。

那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当年举报阮鸿渐的人,是窦广孝的一个门生;那人举报之后,就神秘失踪了;而阮家被抄家时,搜出的所谓“谋反证据”,也被人做过手脚……

桩桩件件,都指向一个事实——窦广孝,栽赃陷害,灭了阮家满门!

窦延宗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额上冷汗涔涔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