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的册封礼定在三日后。
消息传开的那天,六宫震动。
宋堇坐在撷芳殿的窗边,听着外面隐约的议论声,手里的绣绷半天没动一下。陈姨妈坐在一旁,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有欣慰,有担忧,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我原以为,你最好的结局,是安安稳稳做你的世子夫人。”陈姨妈轻声道,“没想到……你竟走到了这一步。”
宋堇放下绣绷,看向窗外。庭院里的海棠开得正盛,粉白一片,风吹过时花瓣簌簌落下,铺了一地锦绣。
“我也没想到。”她轻声道。
陈姨妈沉默了片刻,忽然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堇儿,姨母知道你聪明,可这宫里……比侯府凶险百倍。皇上护着你是一回事,可皇上不能时时刻刻都在你身边。那些女人,那些眼睛,那些刀子……你得学会自己应付。”
宋堇反握住她的手,点了点头:“姨母放心,我省得。”
陈姨妈看着她平静的神色,心里微微松了口气,却又涌起更深的担忧。这孩子,越是平静,越让人摸不透她在想什么。
——
册封礼那日,天还没亮宋堇就被宫人们从**挖了起来。
沐浴,更衣,梳妆,一层又一层的礼服往身上套。那礼服繁复得惊人,光是腰封就缠了三层,裙摆拖在地上足有丈余。宋堇被折腾得头晕眼花,好不容易穿戴整齐,往铜镜里一看,险些没认出自己。
镜中的女子头戴点翠凤冠,身着正红翟衣,妆容精致,眉眼端肃,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素净的模样?
“娘娘真美。”身边的宫女由衷赞叹。
宋堇看着镜中的自己,恍惚间竟有些陌生。她抬手想摸摸自己的脸,却被宫女慌忙拦住:“娘娘使不得!妆容花了就不好了!”
宋堇收回手,默默叹了口气。
这时,殿门被推开,萧驰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今日穿着明黄色的龙袍,头戴翼善冠,衬得整个人愈发威严英挺。他站在门口,目光落在宋堇身上,定定地看了许久。
宋堇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帘,轻声道:“看什么?”
萧驰走近,在她面前站定,抬手轻轻碰了碰她鬓边的凤钗,低声道:“看朕的贵妃。”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郑重。
宋堇的心跳漏了一拍,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萧驰的眼底有光在涌动,那是她从未见过的情绪——骄傲,满足,还有一丝近乎虔诚的温柔。
“阿绵。”他唤她,声音低沉,“今日过后,你就是朕名正言顺的女人了。”
宋堇的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嗯。”
萧驰低头,在她额间落下一个轻吻。那吻不带任何情欲,只有珍重和承诺。
“走吧。”他握住她的手,“跟朕一起去,受万民朝拜。”
——
册封礼在奉先殿举行。
宋堇跪在蒲团上,听着礼官抑扬顿挫地念着册文,满殿的朝臣命妇跪了一地,目光或恭敬、或审视、或嫉恨地落在她身上。她垂着眼帘,面色平静,仿佛感受不到那些目光的重量。
萧驰坐在御座上,目光始终停在她身上。
册文念完,礼官双手捧着金册和金宝,躬身呈上。萧驰起身,亲自接过,走到宋堇面前。
“宋氏阿绵。”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自今日起,尔为朕之贵妃,位居四妃之首,掌六宫事宜,佐理后宫。”
宋堇叩首:“臣妾领旨,谢皇上隆恩。”
萧驰弯腰,亲手将她扶起。他的手掌温热而有力,握着她的时候微微用力,像是在无声地告诉她:别怕,有朕在。
宋堇站起身,抬眸看他。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看见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笑意。
那一刻,满殿的目光、满朝的议论,似乎都变得不重要了。
——
册封礼结束后,宋堇被送回了她的新居所——承乾宫。
这是离乾清宫最近的宫殿,历来只住最受宠的妃嫔。萧驰让人将这里重新修整过,一草一木都按宋堇的喜好布置。庭院里种满了海棠,和撷芳殿一模一样。
宋堇站在殿前,看着满院的海棠,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喜欢吗?”萧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宋堇回头,见他不知何时跟了过来,正负手站在她身后,目光含笑。
“喜欢。”宋堇轻声道,“可是……太招摇了。”
萧驰走近,揽住她的肩,低声道:“招摇怎么了?朕就是要让全天下都知道,你是朕最宠的女人。”
宋堇靠在他怀里,没有说话。
萧驰低头看她,忽然道:“阿绵,从今往后,你就是承乾宫的主人了。六宫的事宜,慢慢学着管起来。朕会让李忠安排几个得力的人帮你。”
宋堇微微一怔:“管六宫?”
萧驰点头:“贵妃掌六宫,这是规矩。怎么,怕了?”
宋堇沉默了一瞬,然后摇摇头:“不是怕。只是……我从来没想过。”
萧驰笑了笑,揽着她往殿内走:“没想过的事多了。慢慢来,朕不急。”
——
然而,宋堇很快就发现,管六宫这件事,远没有萧驰说得那么轻松。
册封礼后的第二天,各宫的拜见帖子就雪片一样飞了过来。
宋堇看着桌上那一摞帖子,头都大了。
“这些都是要见的?”她问身边的宫女。
宫女名唤素云,是萧驰亲自挑来的人,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眉清目秀,行事却极为老练。她闻言点点头:“按规矩,各宫妃嫔都要来给娘娘请安。娘娘若是不想见,可以分批安排。”
宋堇沉吟片刻,道:“那就分批吧。今日先见位分高的,明日再见其余的。”
素云应了声,下去安排。
一个时辰后,承乾宫的正殿里坐满了人。
宋堇端坐在上首,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座的嫔妃。德妃、贤妃、淑妃……四妃里除了她这个贵妃,其余三位都到齐了。往下是九嫔,再往下是婕妤、美人、才人……满满当当坐了一屋子。
德妃率先开口,笑容得体而端庄:“贵妃娘娘初承恩宠,便掌六宫事宜,真是年轻有为。臣妾等日后还要多多仰仗娘娘了。”
这话说得漂亮,可宋堇听得出来,那笑容底下藏着刺。
她不动声色地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然后放下,淡淡道:“德妃姐姐客气了。妹妹年轻,许多事还不懂,日后还要各位姐姐多多指点。”
贤妃接过话头,笑道:“娘娘谦虚了。皇上对娘娘的宠爱,满宫上下谁不知道?有皇上撑腰,娘娘还怕什么?”
这话就更露骨了。宋堇看她一眼,见她面上带笑,眼底却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
宋堇没有接话,只是淡淡一笑。
淑妃这时开口了,语气温和得多:“娘娘初来乍到,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臣妾在宫里待得久些,多少知道些规矩。”
宋堇看向她,见她眉目温和,笑容真诚,心里微微一动。
“多谢淑妃姐姐。”她点头致意。
这场拜见持续了小半个时辰,嫔妃们轮流说着场面话,宋堇一一应对,不卑不亢,不冷不热。等她们终于告辞离开,她才长长地舒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揉着发僵的脸。
素云端来热茶,轻声道:“娘娘应付得极好。”
宋堇苦笑:“好什么,脸都笑僵了。”
素云抿唇一笑,低声道:“德妃和贤妃的话,娘娘不必往心里去。她们不过是嫉妒罢了。”
宋堇端着茶盏,沉默了片刻,忽然问:“淑妃呢?”
素云沉吟了一下,道:“淑妃娘娘入宫最早,膝下有一位公主,向来低调,从不多事。她的话,娘娘可以听听。”
宋堇点点头,若有所思。
——
晚上萧驰来时,宋堇正趴在榻上,让宫女给她揉肩。
萧驰见状,挥退宫女,亲自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替她按揉肩膀。
“累成这样?”他问,语气里带着笑意。
宋堇闷闷地“嗯”了一声,把脸埋在枕头上,声音含糊:“那些女人,说话弯弯绕绕的,应付起来比打架还累。”
萧驰失笑,手上加重了几分力道:“这就累了?以后还要日日应对呢。”
宋堇翻过身,仰头看他:“萧驰,你后宫里到底有多少女人?”
萧驰的动作顿了顿,低头看她,目光有些复杂:“怎么忽然问这个?”
宋堇认真道:“我得知道我要管多少人。”
萧驰沉默了一瞬,然后淡淡道:“四妃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满编是一百二十一人。如今实封的,大约七八十个吧。”
宋堇瞪大了眼睛:“七八十个?”
萧驰看着她的表情,忽然笑了,伸手捏了捏她的脸:“怎么,吃醋了?”
宋堇拍开他的手,没好气道:“吃醋?我累都要累死了,哪有功夫吃醋。”
萧驰笑意更深,俯身在她唇上啄了一下,低声道:“放心,那些女人,朕一个都没碰过。”
宋堇一怔,抬眸看他。
萧驰的目光认真起来:“阿绵,朕不是那种人。后宫那些人,都是先帝留下的,或是朝臣塞进来的。朕登基以来,从未选秀,也从未临幸过任何人。你……是第一个。”
宋堇的心狠狠跳了一下。
“你……”她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萧驰的拇指抚过她的脸颊,低声道:“所以,你不用吃醋。朕的心里,只有你一个。”
宋堇的眼眶又有些发酸。她别过脸,闷声道:“谁吃醋了……”
萧驰低低地笑了,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
“阿绵。”他轻声道,“等过些日子,朕让礼部准备选秀的事。”
宋堇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你说什么?”
萧驰看着她紧张的模样,眼里浮起笑意:“怎么,刚才还说不在乎,这会儿就急了?”
宋堇瞪着他,不说话。
萧驰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顶,解释道:“放心,不是给朕选的。是给宗室子弟选的。朕登基这些年,一直没操办过选秀,宗室里早就有意见了。趁这个机会,把该办的事办了,也能堵堵那些老臣的嘴。”
宋堇这才松了口气,靠回他怀里,闷声道:“吓死我了。”
萧驰低笑:“就这么怕朕纳新人?”
宋堇沉默了一瞬,轻声道:“怕。”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从未有过的坦诚。
萧驰的心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他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
“阿绵。”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沉而认真,“朕这辈子,只要你一个。”
宋堇闭上眼,把脸埋在他怀里,没有说话。
可她那颗一直悬着的心,似乎在这一刻,终于落回了原处。
——
接下来的日子,宋堇开始慢慢熟悉六宫的事务。
每日清晨,各宫送来账册、人事变动、采买清单,堆了满满一桌。她一项项看,不懂的就问素云,或是问淑妃。淑妃确实如素云所说,温和厚道,从不藏私,宋堇问什么,她都耐心解答。
这日,宋堇正在核对账册,素云忽然来报:“娘娘,太后宫里来人了。”
宋堇的手一顿,抬起头。
自她封贵妃以来,太后那边一直没有任何动静。既没有召见,也没有赏赐,仿佛根本不存在这个人。宋堇知道,那不是善意的沉默,而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请进来。”她放下手里的账册,理了理衣裙。
进来的是太后身边的大宫女,四十来岁的年纪,面容刻板,目光锐利。她给宋堇行了礼,语气平淡道:“太后娘娘口谕,请贵妃娘娘明日巳时去寿康宫一趟,太后有话要问。”
宋堇站起身,恭声道:“臣妾领旨。”
大宫女点了点头,也不多留,转身便走。
素云送她出去,回来时脸色有些凝重。
“娘娘,太后那边……”她欲言又止。
宋堇坐回案前,拿起账册,神色平静:“该来的总会来。躲不掉的。”
素云看着她,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次日巳时,宋堇准时出现在寿康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