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颤巍巍地站在石榴树下,那双与宋堇如出一辙的眼睛里,浑浊的泪水顺着深深的皱纹淌下来。她张着嘴,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却只发出几个含糊不清的音节,像是太久没有说过话,连声音都生了锈。
宋堇站在门口,泪眼模糊中看着那张苍老的脸,心中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想象过无数次与生母重逢的场景,在梦里,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在每一个觉得自己孤苦无依的瞬间。可她从来没有想过,会是这个样子。
妇人朝她走了一步,腿脚似乎不太灵便,踉跄了一下,扶住了石榴树的树干。那树干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像是被绳子常年捆绑留下的。宋堇的目光落在那道勒痕上,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绵绵……”妇人又唤了一声,声音比方才清晰了些,带着浓重的苏州口音,“你是绵绵……我认得你的眼睛……”
宋堇的脚步终于动了。她松开萧驰的手,一步一步朝那妇人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又沉甸甸的。走到跟前,她才看清那张脸上的每一道皱纹、每一处疤痕。妇人的左手缺了两根手指,断口处早已愈合,只剩下光秃秃的疤痕。她的脖子上也有一道长长的疤痕,像是被什么锐器划过,触目惊心。
“你的手……”宋堇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妇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像是才想起来似的,把手缩进袖子里,摇了摇头:“不碍事,早就不疼了。”
不疼了。这三个字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剜着宋堇的心。她再也忍不住,扑通一声跪在妇人面前,伸手抱住了她的腰。
妇人的身子僵了一瞬,随即剧烈地颤抖起来。她抬起那只残缺的手,颤巍巍地放在宋堇的头上,轻轻抚摸着她的发,动作生疏而小心翼翼,像是怕弄疼了她。
“绵绵……我的绵绵……”她终于哭出声来,那哭声压抑了太久,一旦决堤便收不住,像山洪暴发,像冬日里碎裂的冰河,“你长这么大了……娘都不敢认了……”
宋堇埋在她怀里,闻到她身上那股陈旧的、带着药味的气息,眼泪止不住地流。她想起自己小时候,每次受了委屈,都会躲在被子里偷偷地想,如果娘在就好了。如果有娘在,会不会有人替她梳头,会不会有人在她生病的时候守在床边,会不会有人在她被郝氏责骂的时候把她护在身后。
可她没有。她从来都没有。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问,“你为什么不来?”
妇人的哭声戛然而止。她低下头,看着宋堇的脸,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愧疚,有痛苦,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恐惧。她没有回答,只是将宋堇抱得更紧了。
萧驰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他挥了挥手,示意禁军退到院外,自己则靠在门框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过了很久,妇人的哭声渐渐小了。她松开宋堇,用袖子擦了擦脸,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儿,忽然问:“你过得好不好?”
宋堇一愣。
妇人又问:“他对你好不好?”她的目光越过宋堇,落在门口那个玄色身影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宋堇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看见萧驰正站在那里,日光落在他肩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她点了点头:“好。他对我很好。”
妇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她拉着宋堇在石榴树下的竹椅上坐下,自己蹲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仔仔细细地看着她的脸,像是要把这二十年的份都看回来。
“你长得像你外祖母,”她忽然说,“眼睛像我,鼻子像她。”
宋堇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任由她握着。
妇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父亲……宋鹄,他有没有告诉你,我是怎么走的?”
宋堇摇了摇头。
妇人苦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满是伤痕的脸上,显得格外凄楚:“他不会告诉你的。他不敢。”
她抬起头,望着头顶那株火红的石榴花,眼神渐渐变得悠远,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是被他卖掉的。”
宋堇的瞳孔猛地一缩。
妇人缓缓道来,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那年你刚出生不久,宋家的生意出了岔子,欠了一大笔银子。你父亲急得团团转,到处求人。后来有个人找上门来,说愿意替他还债,条件是……把我带走。”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残缺的手:“你父亲答应了。他拿了银子,把我交给了那个人。那个人把我带到京城,关在这座宅子里,一关就是二十年。”
宋堇浑身发抖,指甲几乎嵌进掌心里。她想起宋鹄那张唯唯诺诺的脸,想起他说“绵绵,爹对不住你”时的虚伪表情,想起他一次次上门讨要银子时的贪婪嘴脸。原来他欠的,从来就不是什么赌债。
“那个人是谁?”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是陈啸玉吗?”
妇人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你知道他?”
宋堇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妇人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是他。他说他认识我,说他在苏州的时候就见过我。我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只知道他把我关在这里,不让我出去,也不让任何人见我。”
“他为什么要关你?”
妇人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每隔几个月来一次,来了也只是站在院子里看我,不说话。有时候会带些东西来,书、衣裳、药材。他从来不碰我,也从来不解释为什么要这么做。”
宋堇听完,沉默了很久。她想起陈啸玉那张温和儒雅的脸,想起他在城门口朝她微笑颔首的样子,想起他目光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原来那不是善意,是算计,是一个精心设计了二十年的局。
“娘,”她第一次说出这个字,声音有些生涩,“跟我走。离开这里。”
妇人愣住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泪水又涌了出来。她看着宋堇,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我还能走吗?”
宋堇站起身,朝她伸出手:“能。我带你走。”
妇人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那只手白皙纤细,和她自己的完全不同。她犹豫了一下,终于伸出那只残缺的手,轻轻搭了上去。
宋堇握紧了她的手,将她从椅子上拉起来。妇人站起来的瞬间,腿一软,差点摔倒,宋堇连忙扶住她。她的身子轻得吓人,像一把枯骨,宋堇搂着她的肩膀,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萧驰走过来,看了妇人一眼,又看向宋堇,目光里带着询问。宋堇朝他点了点头,他便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吩咐李忠去准备马车。
下山的路比上山难走。妇人的腿脚不好,每走一步都要歇一歇。宋堇扶着她,一步一步地往下挪。萧驰走在前面,偶尔回头看一眼,没有说话,也没有催。
走到山脚下,马车已经备好了。萧驰亲自扶宋堇上了车,又让李忠把妇人搀上去。妇人上了车,缩在角落里,怯怯地看着外头的一切,像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世界。
马车缓缓启动,朝京城驶去。宋堇坐在妇人身边,握着她的手,一路都没有松开。
回到公主府时,天已经快黑了。贺德容站在门口等着,见宋堇扶着一个陌生的老妇人下车,愣了一下,却没有多问,只是吩咐下人收拾出一间干净的屋子,又让人去烧热水、准备饭食。
妇人被安顿在宋堇隔壁的屋子里。丫鬟们端来热水和干净衣裳,要服侍她梳洗,她却躲闪着不肯让人近身。宋堇挥退丫鬟,自己拧了帕子,替她擦脸。
帕子擦过那道脖子上的疤痕时,妇人的身子抖了一下。宋堇的手顿了顿,轻声问:“疼吗?”
妇人摇了摇头:“早就不疼了。”
又是这三个字。宋堇的鼻子一酸,低下头,继续替她擦手。那只残缺的手,断指处已经长出了厚厚的茧子,摸上去粗糙得像砂纸。
“娘,”她忽然开口,“以后你哪里都不去了。就在这里,跟我在一起。”
妇人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宋堇的手背上。
安顿好妇人,宋堇回到自己屋里,看见萧驰正坐在窗边喝茶。他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还带着水汽,像是已经沐浴过了。
“走了?”她问。
萧驰抬起头,朝她招了招手。宋堇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靠在他肩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累了?”他问。
宋堇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她确实累了,身体累,心也累。可那种累里,又带着一种奇异的轻松,像是背了二十年的包袱,终于卸下了一半。
“萧长亭,”她忽然开口,“谢谢你。”
萧驰低头看她,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散落的碎发:“谢什么。”
“谢谢你陪我去西山。谢谢你……让我找到她。”
萧驰沉默了片刻,忽然道:“陈啸玉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宋堇从他肩上直起身,看着他的眼睛:“他把我娘关了二十年,不能就这么算了。”
萧驰点了点头:“孤已经让人去追了。他跑不了。”
宋堇犹豫了一下,又问:“义母那边……她知道吗?”
萧驰摇了摇头:“还不知道。这件事,孤来跟她说。”
宋堇靠回他肩上,闭上了眼。窗外,夜色渐深,公主府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将整个院子照得温暖而明亮。她听着萧驰沉稳的心跳,觉得这个春天,好像终于要过去了。
接下来的几日,宋堇几乎没有出门。
妇人——她现在终于可以叫她“娘”了——身子太弱,需要好好调养。太医来看了,说是常年幽居、饮食不规律导致的虚损,需要慢慢将养,急不得。宋堇便每日守在她身边,看着她吃药、吃饭、晒太阳。
妇人一开始很不习惯。她在那座宅子里关了二十年,已经忘了怎么跟人正常相处。她总是缩在角落里,话很少,别人说话的时候她会不自觉地发抖。宋堇不逼她,只是静静地陪着她,偶尔说些自己在苏州的事,说彩华堂的事,说和离的事。
妇人听着,偶尔会问一两句,更多的时候只是沉默。可她的眼睛渐渐有了光彩,脸上的皱纹似乎也舒展了些。
有一日,宋堇正在喂她喝药,她忽然开口:“绵绵,你恨不恨娘?”
宋堇手里的勺子顿住了。
妇人低下头,声音很轻:“你刚出生的时候,那么小一点点,裹在襁褓里,眼睛都还没睁开。你爹让人把我带走,我求他让我把你带上,他不肯。他说你是宋家的血脉,不能跟我走。”
她抬起头,看着宋堇,那双眼睛里满是愧疚:“我走了之后,每天都在想你。想你会不会哭,会不会饿,会不会被人欺负。我想过跑回来找你,可那个人看得太紧,我跑不了。后来……后来时间长了,我就不敢想了。我怕一想,就撑不下去了。”
宋堇放下药碗,握住她的手:“我不恨你。”
妇人愣住了。
“我小时候恨过,”宋堇轻声说,“恨你为什么不要我,恨你为什么把我一个人丢在宋家。后来长大了,就不恨了。我知道你一定有你的苦衷。”
她顿了顿,又道:“现在找到你了,就更不恨了。”
妇人眼泪又涌了出来,这一次她没有忍着,而是放声大哭。那哭声里,有二十年的委屈、恐惧、思念和愧疚,像决堤的洪水,再也收不住。
宋堇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一个孩子。
窗外,石榴花开得正盛,火红的花朵在阳光下灼灼燃烧,像是要把整个春天都烧尽。
又过了几日,萧驰派人来传话——陈啸玉抓到了。
他根本没走远。离京之后,他绕了个圈子,折向西山,像是想去那处宅子。禁军在山脚下截住了他,他没有任何反抗,束手就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