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
马车穿过寂静的宫巷,驶入繁华的街市,喧闹的人声渐渐清晰起来。
今夜无宵禁,长街两侧灯火如昼,人流如织。
各色花灯争奇斗艳,舞龙舞狮的队伍敲锣打鼓地穿行其间,戴着各式面具的百姓摩肩接踵,笑语喧天,空气里弥漫着香气,鞭炮的火药味,还有冬日清冽的寒意。
宋堇趴在车窗边,目不暇接地看着外头的一切。
眸子里映着璀璨的灯火,像落进了星星。
她已经许久没感受过这样简单热闹的烟火气了。
萧驰看着她发亮的眼睛,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马车在一处相对清净的街角停下。
萧驰先下车,然后回身朝宋堇伸出手,宋堇落地时踉跄了一下,被他稳稳扶住腰身。
“小心些。”
他的声音隔着面纱传来,气息拂过她耳畔。
“跟紧孤。”萧驰自然地握住她的手,将她往身边带了带,融入涌动的人潮。
宋堇起初还有些拘谨,但很快便被街上的新奇玩意儿吸引。
泥人,糖画,走马灯,九连环,她看得津津有味。
萧驰也不催促,只护在她身侧,挡开拥挤的人流。
凡是她多看了两眼的,便让身后的便装侍卫买下。
宋堇停在一个卖绢花的摊子前。
摊上绢花种类繁多,其中一对淡紫色海棠,花瓣以极细的丝线勾勒,薄如蝉翼,在灯下泛着莹润光泽。
宋堇蹲在摊前,拿起那对海棠绢花,在发髻旁轻轻比量,望向萧驰:“好看么?”
“好看。”
萧驰提起下摆,顺势在她身侧蹲下,目光在摊上扫过,又挑出一对鹅黄迎春,一对粉白杏花。
“这几支也衬你。”
“是么?”
萧驰把她头上的绢花换下,将一边的铜镜举起让宋堇看。
摊主视线在二人身上来回,善意的笑道:“难得有郎君陪娘子上街,肯和娘子一起挑东西的,老婆子常见的都是敷衍神游的,娘子好福气呀。”
宋堇笑着道了句谢。
萧驰轻笑声说:“这摊上的绢花我都要了。”
摊主惊喜的舌头差点没捋直。
她用红纸仔细将绢花包好,不停冲二人作揖:“郎君和娘子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老婆子祝二位和和美美,恩爱白头,早日添丁进口!”
宋堇被口水呛了,咳嗽不止,耳尖泛红。
萧驰对着老妇人颔首:“承您吉言。”
两人走后,准备收摊的老妇人又在摊位上拾到一块碎银。
她合掌拜天,今日可真遇到菩萨了。
宋堇和萧驰离开绢花摊子没多久,前方传来激昂的鼓声与呼啸。
驱邪纳福的傩舞队伍正朝这边行来,巨大的傩神面具在熊熊火把映照下跳跃腾挪,姿态古朴狂放。
围观人群爆发出阵阵欢呼,兴奋地向前涌动。
宋堇被身后汹涌的人潮推得一个趔趄,脚下不知被谁绊了一下,惊呼声尚未出口,腰间便是一紧。
萧驰的手臂如铁钳般环住她,将她整个人往后一带,牢牢扣在身前。
他的脊背像一堵坚实的墙,挡住了所有推挤和冲撞。
傩舞队伍越来越近,鼓点震耳欲聋,赤足踏地的舞者戴着青面獠牙的面具,口中呼喝着古老的咒语,火把的光影在他们脸上明灭跳动,狰狞中透着一股神圣的野性。
萧驰带着宋堇,随着人流缓缓向后移动,寻了一处地势略高的台阶站定。
从这里看去,傩舞的场面更加清晰震撼,巨大的神祇面具仿佛活了过来,在舞者矫健的身姿带动下,与无形的邪祟搏斗,为来年祈福。
宋堇看得入了神,她学着其他百姓的样子,做出祈福的姿态,口中念念有词。
萧驰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微微侧首,凝神细听她含糊的祝祷。
“愿岁岁平安,无灾无病。嗯……还有,吃穿不愁……苏州府的铺子生意兴隆。”
萧驰唇角无声地勾起,眼中漾开一片笑意。
这愿望,朴素的近乎稚气,却又真实的可爱。
“还有……”她的声音更低了些,似乎犹豫了一下,才飞快地咕哝道:“愿皇上身子早日痊愈,诸事顺遂……我能和他白头偕老,和睦一生。”
萧驰眸色一暗,凝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傩舞队伍渐渐远去,喧嚣稍歇,人群开始散开。
宋堇睁开眼睛。
萧驰已经放开了她,宋堇问道:“还有什么节目吗?”
“傩神庙还有仪式。”
“我不想去了,人太多,而且我要许的愿都已经说完了。”
宋堇皱着脸说,她好奇的指着另一堆人问:“他们捧着灯是要去放吗?京都不是不能放天灯。”
“是河灯,想去吗?”萧驰问。
宋堇点了点头。
两人避开最拥挤的主道,沿着河岸的阶梯向下,走到一处相对僻静的临水石台。
早有侍卫等在这里,备好了几盏制作精美的莲花河灯和笔墨。
萧驰拿起笔递给宋堇。
宋堇落笔写下祝词,警惕的用宽袖挡住,不许萧驰偷看。
萧驰哂笑一声移开目光,他大喇喇在自己的那盏河灯上,落下铁画银钩的五个大字:
与妻长相守。
笔力遒劲,决绝郑重。
宋堇心头猛地一跳,像是被烫到一般移开了视线。
萧驰却仿佛只是做了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他将河灯点燃。
暖黄色的烛光透过薄薄的纸壁透出来,映亮了两人的脸庞。
两盏河灯轻轻放入水中,灯顺着水流缓缓漂向河心,融入那片越来越璀璨的灯河之中。
回到皇宫已过子时,宋堇沐浴后本想等萧驰一起睡,可左等右等人还是没来。
她扛不住沉沉睡去。
前殿书房中,萧驰正靠在太师椅中闭目养神。
殿门被叩响,他淡淡道了声:“进来。”
李忠走进书房,将一盏已经熄灭的灯放在了萧驰面前。
正是今夜宋堇放的那盏。
灯罩上的字有些花了,但勉强能看得清,是首春日宴,怪不得她当时写了那么久。
萧驰意味不明的笑了声。
李忠偷瞄着今上的表情,试探着说:“娘子对皇上,真情可表。”
“但愿如此。”
萧驰将河灯收进一旁的箱子,步履缓慢回到寝殿。
殿内烛火还没熄,宋堇靠在床柱上,睡得很沉。
萧驰换下外衫上前将她抱起,宋堇嘤咛一声,下意识环上他的腰,将脸埋进他胸口。
萧驰熄了烛火,手滑到宋堇腕上,轻轻摩挲,丈量着粗细。
他笑容鬼魅,轻轻吻在宋堇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