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青抬起头，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从前的夏晚棠，无论任何时候都站在她这边。

“阿青，好了，快道歉，”她笑，“不就20块钱？明天去申请劳动仲裁，任务就完不成了。”

暖黄的灯光澄澈，她像是灯光里一抹单薄的剪影。

她的实体、重量、温度一点点剥落，粉雾一般被风吹散，只剩下一抹温婉的笑和记忆里有一瞬重合。

“任务？什么任务？”余嫂一听，眼珠子一转，“哎哟，赶时间你还在这儿跟我叽叽歪歪？有这闲工夫不如多干几个小时的活儿去！”

余嫂猛地一扯她的袖子，夏青差点儿给拽了一个踉跄。

她猛然回神，夏晚棠依旧站在原地微笑：“阿青，快去吧，我就在这里等你。我还从休息室里带了点巧克力，等你下班了，我们一起吃好不好？”

[系统检测到女主好感度正在波动，请宿主及时作出应对。]

冰冷的机械音把她拉回现实。

“……好啊，那你一定要等我。”

夏青也笑，只是笑的有些勉强。

“我就知道我们阿青最乖了，”夏晚棠走近，张开双臂，“给你个抱抱鼓励一下。”

熟悉的淡香飘过鼻尖，夏青恍然想起她们的第一次拥抱。

那天晚上，她被公司安排去参加一个酒局。席上，一个大腹便便的老总对她动手动脚。

“你们这些年轻的小姑娘……”男人酒气熏熏打了个嗝儿，油腻腻的手不安分的移到她的后腰，“我见得多了，就是怕吃苦想走捷径。可是，想走捷径也要付出代价呀。”

夏青不想给岚姐惹麻烦，攥紧拳头，强行忍耐。

昏暗的灯光、熏人的酒气、混杂在一起的香水味和四周或冷漠或讥讽的目光都让她忍不住反胃。

但是……

她深吸一口气，她需要这份工作，她需要钱。

她从记忆里翻出母亲医药费的账单，一串长长的数字把她差点抑制不住的反胃重新压了回去。

油腻的手开始下移，令人作呕的声音仍在继续：“你们穷，你们没钱，但想要钱。想要钱就得拿出什么东西来换。夏小姐，你说，是不是呀？”

夏青不语，攥着酒杯的指节已经泛白。

“啧，还不情愿了？”他的手在她腰上捏了一下，语气轻蔑，“不过就是个拿身体换钱的婊子，信不信我告诉你们王总，让你这几年一个通告都没有？我记得你妈好像还等着做手术，我刚好和那家医院的院长有些交情，你要是再不识趣儿……”

“哗啦——”

整个包厢都安静了下来。夏青举着一只空了的酒杯，香槟滴滴答答滴落。

“他爹的，给你脸了？！”

敢拿她妈威胁她？

这死胖子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你个贱……”

话没说完，“砰”的一脚，圆肚子男人的身体像皮球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轰”地一声把包厢屏风撞倒在地。

四周鸦雀无声。

也有人想偷偷拿手机报警，但给夏青眼神一扫，立刻吓得缩了回去。

谁知道这个疯子会干出什么事情？

算了算了。

反正他们跟她无冤无仇的。

“信不信我让一家医院都不敢收你妈？”屏风底下，鲜血从男人额头上挂下来，他的酒醒了7分，勉强用两手撑着坐起身子，指着夏青破口大骂，“生出你这样的贱货，你妈就该躺在家里等死！”

夏青掰着拳头走近，蹲下身子，盯着他许久，忽然轻轻笑了起来：“信，我当然信。赵总本事通天，当然有能力做到。”

被称作赵总的男人给她盯得头皮发麻：“你、你笑什么笑？”

“我是在笑，要是我妈死了，总该有个人下去陪她，现在我终于找到人选了，”夏青的声音几乎可以称得上轻柔，“我看赵总你就很合适。”

“你想杀了我？你不怕吃枪子儿？！”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毕竟我穷，我什么都没有，只有烂命一条，”夏青扯起嘴角，露出白森森的牙齿，笑得越发灿烂，“我一条烂命换赵总一条好命，说起来还是我赚了呢。”

从没见过这样的疯子，赵总给她吓得连滚带爬，逃出了包厢。

酒局结束后，路灯底下，夏青拿着一罐刚从便利店里买来的啤酒坐在长椅上。冷风呼啦啦的刮着，穿透薄薄的衣衫。

好了，现在全都玩儿完了。

她仰起头，灌了一口酒，辛辣的酒液滑过嗓子，呛得她直咳嗽。她望着空****的大街，露出一抹苦笑。

一气之下揍了那个死胖子，该死的王总该把她雪藏了。

虽然她不后悔，但母亲的手术费该去哪里凑呢？

“阿青，”夏晚棠的声音忽然传来，“原来你在这里，我找了你好久了。你的事……我听岚姐说了。”

“岚姐是不是把我臭骂了一顿？”

刚从包厢里出来，她就把手机关了机。她没有准备好面对岚姐的失望。

毕竟她曾经那样对她寄予厚望。

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相信她。

夏青又仰起头灌了一口酒。

从前她不理解那些靠酗酒逃避现实的人，但是现在……她抬起眼睛，路灯底下有几片雪花，飞舞着飘落。

如果能一直逃下去，该有多好？

夏青闭上眼睛，一种压抑到人喘不过来气儿的感觉从身体深处上腾。她真的、真的已经没有任何力气了。

“没有。”

夏晚棠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你不用安慰我，我只是……”夏青搓了搓脸，把易拉罐丢进垃圾桶，从长椅上站起来，勉强笑笑，“我只是有点累。”

“真的没有，我也没有，”夏晚棠忽然从口袋掏出一张卡递给她，“我们都觉得你做的没错，岚姐说这次的事她来摆平，还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那是一张银行卡。

“密码是你的生日，”夏晚棠笑，“你妈妈的事，岚姐和我说了，我们就凑了一些钱。希望你妈妈手术顺利。”

夏青盯着薄薄的银行卡红了眼眶。

“谢谢。”她嗫嚅着嘴唇，半晌，只吐出这很轻的一句。

“我们是朋友，帮助朋友不是应该的吗？”夏晚棠弯起眼眸，捏住她的脸，“好啦，别哭啦，阿青可是酷姐。来，给你个抱抱鼓励一下。”

她抱住了她，身上的淡香盈满鼻尖。

记忆里的拥抱和此刻重合。

一张薄薄的卡片落入衣袋，擦过衣料的声音把两道身影分开。

她们越来越远。

夏晚棠收回手，望着夏青远去的背影，一股抑制不住的酸涩涌上心头。

她的心脏好像缺了个角。

她把颤抖的手指按在心口。

她好像真的忘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