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儿心里一软，走过去，扶着他到旁边的凳子上坐下。
“方大爷，您坐着等。”她说，“一会儿好了，我给您盛一碗。”
老方头没听清，但看林秀儿扶他坐下，知道是好意，点点头，露出一个缺了牙的笑。
王婆子和刘嫂子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地打听林秀儿的底细。
“听说她在镇上卖饼，生意好得很。”
“那可不，我吃过一回，那饼香的，啧啧……”
“她男人真是捡回来的？听说是从山上背回来的？”
“是啊，听说是伤到脑袋失忆了，啥也不记得，就跟着她过了。”
“哟，那可真是……有缘分。”
老周头蹲在灶边，跟胡一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你也是杀猪的？”
“对，镇上胡记肉摊就是我。”
“那咱俩同行啊，我以前也干这个。”
“是吗？那咱得喝两杯！”
狗蛋和小莲凑在一起，看着那口锅咽口水。
小莲还好，矜持些，狗蛋是实实在在的馋，小嘴吧唧吧唧的，眼睛都直了。
林秀儿掀开锅盖，用筷子扎了扎猪蹄——烂了，一扎就透。
她又夹了块猪肠，尝了尝，咸淡正好，软烂入味。
“行了！”她喊了一声，“可以出锅了！”
柳松年带着两个小伙计，又拉了一车旧桌椅回来。刚到院门口就愣住了。
就看里面不知道怎么了，满院子都是人。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少说也有二十来口子，都挤在西厢门口，抻着脖子往里瞅。
有几个踮着脚，有几个侧着身，还有个小娃娃被他奶奶抱在怀里，也跟着往里瞅。
“这……”柳松年眨了眨眼，要不是他对这地儿太熟，以为自己走错了。
两个小伙计也懵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幸好这院子够大，不然这么多人还真装不下。
“柳先生也来了？”有人认出他，打了个招呼。
柳松年点点头，从人群边上绕过去，走到西厢门口往里一看。
西厢里热气腾腾，香味浓得化不开。林秀儿正站在灶台边，手里拿着个大漏勺，从锅里往外捞东西。
猪蹄已经炖得透烂，皮肉微微裂开，露出里面颤巍巍的筋，酱红色的汤汁挂在上面，亮晶晶的。
猪肠还冒着热气，软软地堆在盆里，那香味猛地冲出来，柳松年在门口都闻得清清楚楚。
猪肚、猪心、猪肝，一样一样捞出来，摆在案板上。
林秀儿把几只洗干净的鸡放进锅里，盖上锅盖，继续卤着。
“行了，先吃这些，这几只鸡且得卤一会儿呢。”她擦擦手，准备切猪大肠。
胡一刀早就等不及了，一个箭步冲进去，眼睛直直地盯着那盆猪大肠。
“我来切！我来切！”他抢过菜刀，手起刀落，把猪肠切成小段，码进一个大海碗里。
切完，他端起碗就往外走。
“来来来，尝尝！都尝尝！”他大嗓门喊着，碗往人群里一递。
猪大肠还冒着热气，酱色油亮，还能看见里面的油脂，颤颤的，软软的。
那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勾得人口水直流。院子里的人早就等不及了，见胡一刀出来，呼啦啦围上去。
孙婆子第一个伸手，夹了一块塞进嘴里。
她嚼了嚼，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这……”她捂着嘴，含糊不清地说，“这也太香了吧！”
老周头早就在旁边等着了，夹了块最大的，放进嘴里慢慢嚼。
他眯着眼，嚼了半天，“好！”
他一拍大腿，“这才是卤味！这才是真正的卤味！我杀了半辈子猪，就没吃过这么香的！”
刘嫂子也不客气，夹了一块给闺女小莲，自己又夹了一块。她嚼着嚼着，忽然笑了。
“妹子，你这手艺，可真是绝了！我家那口子跑船回来，要是能吃上这一口，怕是半年都不想出门了！”
人太多，一碗大肠眨眼就见底了。
狗蛋只吃到一小块，舔了舔嘴唇，眼巴巴地看着那个空碗，小嘴瘪了瘪，想哭又忍着。
王婆子心疼孙子，可也不好意思再要，只能拍拍他的头：“乖，回家奶奶给你煮鸡蛋吃。”
狗蛋摇摇头，眼睛还是盯着灶台那边。
林秀儿又在切猪肚了。
猪肚切成条，码进另一个碗里，淋上一勺卤汤。
这回不用胡一刀端，陈明轩抢过碗就往外跑。
“让让让让！”他举着碗，从人群里挤过去，“新出锅的猪肚！”
刚递出去，几双筷子就伸过来了。
老周头这回手快，抢了第一筷子。猪肚进了嘴，他嚼了嚼，眼睛又眯起来了。
“这猪肚……”他咂咂嘴，“脆，嫩，入味，一点腥味没有。大妹子，你这手艺，开个卤味铺子，保准发财！”
刘嫂子也抢到一块，一边嚼一边点头：“可不是嘛，比县城那家老字号强多了！那家的卤味，跟这比差远了！”
柳松年站在旁边，也趁机夹了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没说话，但眼睛亮了一下。
猪肝也切成薄片，码得整整齐齐，淋上卤汤。那肝切得薄，汤汁渗进去，看着就嫩。
这一碗端出去，又是一阵乱抢。
狗蛋这回总算抢到一小块猪肝，塞进嘴里嚼了嚼，香的一脸满足。
他拽着孙婆子的袖子，小声说：“奶奶，这个好吃……太好吃了……”
王婆子摸摸他的头，“狗蛋乖。”
几碗卤味，在人群里转了几圈，又见了底。
邻居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有点意犹未尽和不好意思。
老周头抹了抹嘴，嘿嘿笑了两声：“那个……大妹子，我们是不是吃太多了？”
王婆子也赶紧说：“是啊是啊，你这刚开火，东西都让我们吃了，多不好意思。”
刘嫂子倒是大方，摆摆手说：“没事没事，邻里邻居的，以后常来常往，还怕没机会吃？”
她想了想，拉着小莲往外走：“我回去拿几个鸡蛋来。妹子你别嫌弃，你卤了这么多肉给我们吃，我们也不能白吃不是？”
王婆子一听，也拉着狗蛋往外走：“对对对，我也回去拿点东西。家里有青菜，新鲜着呢。”
老周头也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我那还有块豆腐，下午刚买的，我去拿。”
就连耳朵背的老方头，好像也明白了什么，颤颤巍巍站起来，往外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林秀儿一眼，冲她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