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芊芊属实没想到,二丫会直接问出这句话。

她挤出一抹笑来,牵着她的手更用力了些。

“你这孩子,瞎说什么呢?”

二丫眸色淡淡,轻扯了一下嘴角。

“那女人手里有钱,只会一文不剩地送给大伯娘,绝无可能拿出来赎我回去。”

“还有我那个爹,他这辈子从来都没强势过。”

左芊芊见她说得这样明白,心头不免一紧。

几番欲言又止,转头看了眼刘二喜,见他微微地摇了一下头。

是了。

二丫虽然年岁不大,可这些年来经历了太多太多,心智也要比同龄人成熟许多。

这会儿哪怕编造谎言去欺骗,她也未必相信。

短暂的沉默让二丫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对此,她并没有什么特殊反应。

或者说,她甚至松了口气。

“你们不用假装对我好,只要对我大姐和小妹好,我就留下,否则……”

话说到这里,她的眸子里闪过一抹与年龄不符的狠厉。

只见她快速从怀里掏出一只削尖了的树枝。

“否则我就跟你们拼命!或者,我死给你们看!”

刘二喜的瞳孔猛地一缩。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心脏狠狠刺了一下。

他眼中有痛楚一闪而过。

难以想象这个孩子曾经遭遇过何等绝望,才会用这种近乎自我毁灭的方式来“要挟”他。

她甚至不是为了给自己求什么。

而是为了她的姐姐和妹妹。

左芊芊一时间也五味杂陈。

她声音沉痛,“二丫,不会的,把那个扔掉,别划伤自己。”

二丫紧紧攥着树枝,僵持一瞬。

但在左芊芊柔和关怀的注视下,她逐渐松开了手。

刘二喜开口,却不是对着二丫说话,而是对着左芊芊。

“她心里怕,不怪她。”

“我们亏欠她的,往后用日子来还。”

这话,叫二丫的身子瞬间颤动一下。

“往后在这个家,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唯独有一件——”

“不准再提“死”这个字。”

对上刘二喜那深邃的目光,二丫说不清心里头是什么滋味。

她略显慌乱地别开眼,步伐加快,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就将他们落在后头。

日头西斜,夕阳将削瘦的影子拉得老长。

刘二喜望着她倔强的背影,对着左芊芊道:

“幸好我们来了。”

左芊芊叹了口气,“是的,幸好还不算太晚。”

一炷香后,刘二丫站在院子里,四处打量她的“新”家。

大丫和三丫在家待得本就焦急,在看到二丫的瞬间,霎时就红了眼睛。

姐妹三人抱头大哭了一场。

二丫身上的伤大家都比较担心,左芊芊干脆将人拉进屋中,关上门窗,帮二丫脱掉衣衫检查。

褪去外衣外裤后,左芊芊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不止胳膊和小腿。

在她的后背,还有两道深浅不一的鞭伤。

一道是已经结痂了的,另一道应该是近日的伤,伤还未愈合,留下一道深红色的血痕。

在她的大腿根部,还有几处被人掐过的痕迹,泛着青紫色。

“这些都是三姑干的吗?她为何要这般对你?”大丫泪眼婆娑地问。

二丫轻微摇了下头,一脸平静。

“不全是她,姑父一喝酒就喜欢拿鞭子抽人。”

三丫眼角挂着泪珠,小心翼翼地摸了下二丫的胳膊,“还痛吗?”

二丫的唇角扬起笑意,“没事儿,早就不痛了。”

“可你的额头还流着血……”三丫带着哭腔道。

“外伤必须尽快处理。”左芊芊快速检查一通,“好在今日出门的时候,你爹买了些药粉回来。”

她开始给孩子们分工。

“大丫,你去打盆热水,少混些凉水,弄成温热的。”

“三丫,你去把炕里头的那个包袱打开,对,拿里头的布条给我……”

二丫背上的新伤以及头部的砸伤都需要上药。

左芊芊借着油灯微弱的光,用湿布帮二丫擦了擦伤口以外的其他地方。

再将药粉仔仔细细地洒上去,拿干净布条包好。

她的动作很轻,生怕会弄疼二丫。

二丫看着左芊芊那专注认真的神情,有瞬间的恍神。

再看了眼蹲在一旁,满脸心疼的大丫,抬手去拉大姐的手,难得的有些撒娇的意味。

“姐,今晚我想跟你睡一被窝。”

三丫闻言着急了,举起了小手。

“还有我还有我,我要跟你们一起睡!”

二丫故意逗她,“家里应该没那么大的被子吧……”

三丫嘴巴一瘪,霎时就要委屈地掉眼泪,二丫见状哪里还敢继续逗她,连忙起身去哄。

“好了好了,半年多不见,咋还是那么不禁逗。”

这天晚上,土炕上挤满了五个人。

三个孩子睡在中间,缩在被子里说悄悄话,叫人听不真切。

左芊芊躺下并未立马睡着。

她将目光移到另一头,隐约能看到刘二喜的后背和后脑勺。

虽然和他认识只短短几日。

可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有时比她还要细心。

无时无刻不给她一种踏实、可靠的感觉。

他会默默买好二丫用得上的药粉。

会在睡前询问她扭伤的情况。

会在她给大丫三丫洗澡的时候,主动坐到院门口削木头。

以一种无声的方式,守护着这个五口之家。

想起下晌扶着他的胳膊一步步往回走的场景。

左芊芊深深呼出一口气。

月光透过并不厚实的窗纸映射进来,她伸出手,给离她最近的三丫掖了掖被角。

她不记得自己是何时进入梦乡的了。

只觉迷迷糊糊间,好像有什么东西滴到脸上,冰冰凉凉的。

左芊芊下意识伸手抹了一把,人也随之清醒。

屋外,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连成雨幕。

屋内,本就不结实的墙壁缝隙正在漏风。

这场雨来得很急,且比上次的雨势更大。

左芊芊抬头望去,隐约就见屋顶正中间的位置不知何时多了个拳头大的窟窿!

有雨水毫不留情地顺着大窟窿往下砸,且因着风的缘故,被吹得到处都是。

她几乎是和刘二喜同时披衣起身。

大丫睡眼惺忪地侧头看了一眼,觉当即醒了大半。

“没事,别怕,把妹妹们推到最里头,裹紧被子不要乱动。”

黑夜中,娘熟悉的嗓音叫大丫镇定下来。

她连忙起身,把还在睡梦中的两个妹妹往炕的东北角推。

刘二喜迅速进到灶房检查情况。

见粮食没有被雨浸湿,原本紧蹙的眉头略微舒展。

他拿起所有能接水的盆盆罐罐,精准地放到各个漏雨点的下方。

另一边,左芊芊开始翻箱倒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