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斤!

三个月!

林主任的话像两座无形的大山,轰然压在光明港所有人的心头。

滩涂上刚刚还因腊肉而沸腾的热情,瞬间被这冰冷的数字浇得透心凉。

五百斤虾是什么概念?他们这些老渔民,一年到头,运气好,能从海里捞上百八十斤就得烧高香了!

现在,三个月,从这片烂泥地里挖出五百斤?

这不是天方夜谭是什么?

完了!

所有村民的脸,瞬间垮了。他们看向王博的眼神,从狂热变回了担忧和恐惧。

他们被骗了,这小子就是个疯子!

连康鸿光和赵德发都面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晓月的心,则猛地一揪。她下意识地看向王博,眼神里充满了复杂。她知道,父亲这是被逼到绝境后的反扑,这一招,釜底抽薪,狠辣至极!

然而,让她,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

王博,笑了。在所有人都面如死灰的绝望气氛中,他笑了。

那笑容,干净,灿烂,带着一丝少年人独有的天真,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好消息。

“好。”

一个字,清清朗朗,掷地有声。

他非但没有半分惧色,反而上前一步,迎着林主任那冰冷的目光,伸出了三根手指。

“林主任,您的条件,我答应了。”

“但是,光我答应没用。我王博人微言轻,这赌约,得加点彩头,才算名正言顺。”

加彩头?

他疯了吗?

林主任眉头一拧,冷冷道:“你想要什么彩头?”

王博收回两根手指,只留下一根,直直地指着林主任,嘴角勾起一抹让林主任头皮发麻的弧度。

“很简单。”

“三个月后,如果我输了,没交出五百斤虾。我王博,副场长的位子不要了,净身出户,任凭您处置。我们光明港养殖场,关门大吉,从此不再提‘养殖’二字。”

“但如果……”

王博的声音陡然拔高,目光如炬,扫过在场每一个惊骇欲绝的村民,最后,重新锁定了林主任!

“如果我赢了!”

“协议,照签!供销社,必须按市场最高价,收购我们所有的产品!”

“除此之外,我还要请您,林大中同志!”

他竟然直呼其名!

“请您,亲自来我们光明港,为我们养殖场,题写招牌!”

“招牌上就写——光明港集体水产养殖试点场!”

“并且,在落款处,签上您的大名!”

轰!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一刻被引爆了!

如果说刚才林主任的条件是山崩,那王博此刻的反击,就是海啸!

让堂堂县供销社一把手,亲自为一个村办养殖场题字签章?

这在当年,是何等荣耀!何等天大的面子!

这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赌约了,这是在逼着林主任,用他几十年的政治声誉,为光明港,为王博,做最顶级的信用背书!

“你……放肆!”林主任身后的秘书再也忍不住,指着王博厉声喝道。

林主任却摆了摆手,制止了秘书。

他死死地盯着王博,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失去了从容的表情。他的胸膛剧烈起伏,金丝眼镜下的双眸,迸射出惊人的寒光。

他想发怒,想一巴掌拍死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小子。

可他不能。

在数百双眼睛的注视下,他已经被架在了火上。

答应?他将沦为全县的笑柄,被一个黄口小儿玩弄于股掌。

不答应?就是他怕了!他一个成名已久的大主任,竟然怕了一个农村少年的赌约!传出去,他林大中的脸往哪搁?

他看着王博那张似笑非笑的脸,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紧张,只有洞悉一切的从容和……玩味。

林主任这才惊恐地发现,从他踏入这片滩涂开始,自己每一步,或许都在对方的算计之中。

自己以为的反戈一击,却成了对方将死自己的最后一步棋!

阳谋!无解的阳谋!

稍许,林主任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所有的情绪都已隐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

“好。”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我跟你赌!”

说完,他再也不看王博一眼,甚至没跟自己的女儿打声招呼,猛地一转身上了那辆黑色的伏尔加。

引擎发出一声咆哮,轿车卷起漫天烟尘,狼狈地逃离了这片让它主人蒙受奇耻大辱的滩涂。

直到那辆车彻底消失在村道尽头,死寂的工地上才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赢了!王副场长赢了!”

“我的天!林主任都答应了!”

“跟着王副场长,没错!以后咱们光明港,要出真龙了!”

村民们疯了,他们将王博高高地抛向空中,又稳稳地接住。那一张张被汗水和泥土浸染的脸上,洋溢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崇拜与喜悦。

康鸿光和赵德发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骇然。

这小子,是妖孽!

林晓月则呆呆地站在原地,她看着被人群簇拥的王博,看着那个在她眼中本该是庞然大物的父亲狼狈离去,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一天之内,被反复碾碎,又重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笔记本上那行【硫化物超标,生物剧毒】的字样,又抬头看了看那片生机勃勃的实验坑,第一次对“科学”这两个字,产生了动摇。

或许……

他的“神学”,才是这个世界上真正的“科学”?

“开工!”

人群中,王博的声音再次响起,冷静而有力。

“都别愣着了!三个月,五百斤!从现在开始,每个人,都把裤腰带给我勒紧了!谁敢偷懒,别怪我王博不讲情面!”

“吃饭!”

一声令下,狂热的氛围瞬间转化为冲天的干劲。

村民们领了饭,大口大口地扒拉着香喷喷的腊肉,眼神里冒着绿光。

王博端着一个搪瓷碗,走到仍在发呆的林晓月身边,将碗递给她。

“林技术员,尝尝。我们这的伙食虽然比不上县里,但肉管够。”

林晓月机械地接过碗,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肥瘦相间的腊肉,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

王博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负责后勤的妇女急匆匆地从村公所的方向跑了过来,脸上满是焦急。

“副场长!康队长!不好了!”

她跑到跟前,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刚才……刚才镇上的邮递员送信过来!”

“是……是县土地管理所发的函!”

康鸿光眉头一皱:“发的什么函?念!”

那妇女哆哆嗦嗦地展开信纸,念道:“经查,光明港大队在红树林滩涂区域,未经审批,擅自进行大规模土方作业,破坏自然地貌。现责令,立即停工!听候处理!”

立即停工!

听候处理!

八个大字,像八道惊雷,狠狠劈在每一个人的头顶!

刚刚还热火朝天的工地,瞬间死寂。

所有村民端着饭碗,僵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王博扒饭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他缓缓抬起头,眯了眯眼。

赵天宇?还是钱副主任?

动作,还挺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