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光明港都疯了。

“水车攻坚队”的成立,像一针强心剂,打进了每个村民的血管里。恐慌?绝望?不存在的。现在所有人脑子里就一件事——造水车!

后山,张大壮带着人,斧头砍刀齐上阵,叮叮当当的声音响彻山林。他们挑的都是最硬、最直的松木,砍倒了就地剥皮,几十个人喊着号子,硬生生把几千斤重的原木从山上抬了下来。

滩涂上,村里的木匠王大锤,彻底成了全村的焦点。他拿着林晓月连夜画出来的、更精细的图纸,唾沫横飞地指挥着几个徒弟。

“这!这根主轴!得用整根的!中间不能有疤!不然转起来一使劲就得断!”

“还有这叶片!角度!角度是关键!林技术员说了,这叫什么……什么流体力学!角度不对,打不起水花,白费力气!”

村里的女人们也没闲着,搓麻绳的搓麻绳,打磨木片的打磨木片。就连几岁的半大孩子,都跟在大人屁股后面,帮忙捡木屑。

林晓月,这位县里来的高材生,彻底颠覆了村民对她的印象。她不再是那个抱着本子,说些谁也听不懂的话的“娇小姐”。她穿着满是泥点的水鞋,整天泡在工地里,头发被海风吹得乱糟糟的,脸上也晒出了几颗小雀斑。

她一会儿跟王大锤比划着齿轮咬合的角度,一会儿又拿着自己做的简易量角器,去检查每一块叶片的弧度。她说话又快又急,谁要是干得不合图纸,她就杏眼一瞪,比康鸿光还凶。

村民们背地里都偷偷叫她“疯”姑娘。

当然,是带着敬佩和善意的那种。

而王博,这个名义上的副场长,这两天却清闲了下来。他不再事事亲力亲为,只是每天背着手,在工地上溜达一圈,看看进度,然后就搬个小马扎,坐在塘边,看着那两池“生了病”的虾。

他这副悠闲的样子,让一些村民心里犯起了嘀咕。

“副场长咋不吭声了?这水车到底行不行啊?”

“是啊,全村人都指着他呢,他倒好,天天搁那儿晒太阳。”

李二牛听见这话,当场就急了,把手里的木头往地上一扔,瞪着眼就要骂人。

王博却冲李二牛摆了摆手,示意他别出声。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信任,不是靠说出来的,是靠做出来的。现在,他需要做的,就是把舞台交给林晓月。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到,“科学”的力量。

傍晚,王博正看着塘里发呆,林晓月拿着个水壶走了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给。”她把水壶递过去。

王博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是加了盐的温水。

“图纸都弄好了?”

“嗯。”林晓月看着那片热火朝天的工地,脸上有一种掩饰不住的兴奋,“王大锤他们手艺真好,比我想象的还要快。明天,主轮毂就能合拢了。”

“辛苦了。”王博看着她被晒得有些脱皮的鼻尖,轻声说。

林晓月脸颊一热,别扭地转过头,不去看他。“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王副场长,”林晓月还是没忍住,“你……你就不担心吗?万一……万一水车没用,那咱们这段时间的心血……”

“担心什么?”王博反问。

“氨氮的毒性是指数级上升的!今天我测了,死亡率已经到了千分之五!再拖两天……”

“那不正好吗?”王博打断了她。

“什么?”林晓月以为自己听错了。

王博看着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林技术员,你想想,如果咱们顺顺当当就把虾养成了,别人会怎么说?”

林晓月愣住了。

“他们会说,是那‘老海泥’神奇,是‘龙王爷’保佑,是你我运气好。”王博的声音很轻,“没人会记得你的氨氮,你的硝化细菌,你的流体力学。他们只会觉得,你是个可有可无的摆设。”

“可现在,虾生病了,眼看就要死光了。所有人都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这时候,你的‘科学’,你的水车,力挽狂狂澜。你猜,他们以后会更信龙王爷,还是更信你这位‘活神仙’?”

林晓月的心,像被重锤狠狠敲了一下。

她看着王博,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少年,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不寒而栗。

他从一开始,就在等。

等一个危机,等一个能让她的“科学”彻底取代“神学”,成为光明港新信仰的机会!

他算计的,不只是人心,还有时机!

“你……”林晓月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技术员,我只是个负责做梦的‘神’棍。”王博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而你,才是那个能把所有人都从噩梦里叫醒的人。”

他看着林晓月那双写满震惊的眸子,咧嘴一笑。

“加油,科学家。”

第三天下午,在全村人的翘首以盼中,第一架水车的主体结构,终于在滩涂上组装完成!

那是一个直径超过五米的巨大木轮,由几十根粗壮的辐条支撑,轮缘上,等距安装着二十四块宽大的木制叶片。它像一个沉默的巨人,静静地矗立在池塘边,充满了原始而粗犷的力量感。

“下水!”

随着王大锤一声令下,几十个青壮年汉子齐声呐喊,用撬棍、麻绳、滚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这个几千斤重的庞然大物,缓缓推入预先挖好的水道中。

“哗啦——”

巨大的水车,终于稳稳地落在了塘里。

人群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一步——驱动。

水车的一端,连接着一个巨大的木制齿轮,齿轮旁,搭着一个简易的牛棚。李二牛牵着村里唯一一头老黄牛,把它套上了特制的挽具。

“林技术员,都好了!”王大锤擦着汗,冲林晓月喊。

林晓月紧张得手心冒汗,她最后检查了一遍所有的连接处,然后深吸一口气,对着李二牛,重重地点了点头!

李二牛扬起手里的鞭子,在空中甩了个响亮的鞭花。

“驾!”

老黄牛发出一声哞叫,迈开沉重的步子,开始拉动那个巨大的齿轮。

“咯吱……咯吱……”

沉重的木头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动了!

巨大的水车,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却不容抗拒的姿态,缓缓转动起来!

一排叶片,没入水中。

紧接着,另一排叶片,带着大片的水花,从水面下升起!

“哗啦啦啦!”

被带到半空中的水,如同瀑布一般,狠狠地砸回水面,激起漫天的水雾!

在夕阳的映照下,那飞溅的水珠,折射出了一道绚丽的彩虹!

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壮观而神奇的一幕。

水,真的动起来了!

氧气,正在被源源不断地压进这片死水!

“成了!”林晓月再也抑制不住,激动地跳了起来,眼泪夺眶而出。

“噢——!”

短暂的寂静后,人群爆发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百倍的欢呼!

村民们疯了似的冲向池塘,他们跳着,叫着,把帽子扔向天空!

李二牛抱着那头老黄牛的脖子,哭得像个孩子。

康鸿光和赵德发两个老人互相搀扶着,已是老泪纵横。

王博站在人群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