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海负责将王博那些“龙王爷心情不好”、“泥巴在呼吸”的胡话,翻译成“环境胁迫下的菌群应激反应”和“多孔介质的物理吸附与缓慢释放效应”。

当他写下“实验观察表明,该复合体在特定声波频率下,其生物活性呈现出非线性增长”时,他自己都忍不住趴在桌子上,肩膀一抽一抽地笑了起来。

太他妈扯淡了!

可扯淡归扯淡,当这些理论被一套套复杂的公式和图表包装起来后,却又显得那么的无懈可击。

半个月后,一份厚达上百页,用牛皮纸精心装订起来的《光明港特殊生境生态系统研究初步报告》,正式出炉。

陈振华亲自在报告的扉页上,用苍劲的笔迹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当他落下最后一笔时,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言语。

这感觉,比他当年评上教授,发表第一篇SCI论文时,还要复杂。

有种背叛了科学的耻辱,也有一种……开宗立派的隐秘快感。

王博拿到报告的时候,正在食品加工厂的工地上,跟王大锤他们一起研究怎么安装那台“真空滚揉机”。

李建拿着图纸,满头大汗地解释着什么叫“真空负压”,王大锤则叼着旱烟,一脸不屑:“不就是让肉在罐子里自己翻跟头嘛,搞那么复杂。俺们家婆娘揉面,比这带劲儿多了。”

王博翻了翻那份报告,连连点头,嘴里啧啧称奇。

“写得好!写得真好!”他拍着报告,对旁边的周文海说,“周副部长,你们这笔杆子,可比枪杆子还厉害。我光看这厚度,就觉得那十万块经费,花得值!”

周文海的脸抽了抽,没说话。

他原以为王博会拿着这份报告,去跟县里省里邀功请赏,或者干脆锁进柜子里,当成糊弄上级的工具。

可王博接下来的操作,再次刷新了他的认知。

王博把报告小心翼翼地用油纸包好,塞给了一旁待命的曾兴朝。

“兴朝,你跑一趟县城。”

“干啥去,博哥?”

“去找宝安日报社的那个记者,就上次来咱们这儿吃虾的那个。”王博压低了声音,“你把这份报告给他,就说,这是省里来的陈教授团队,在我们这儿搞出的重大科研成果。本来是保密的,但你‘不小心’把副本给弄出来了。”

曾兴朝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心领神会:“博哥,我懂了!就是让他‘捡’到的呗!”

“聪明!”王博拍了拍他的肩膀,“告诉他,这东西要是捅出去,绝对是轰动全省的大新闻。但是,千万别提我的名字,就说是陈教授他们的功劳。”

曾兴朝领命,骑上那辆二八大杠,一阵风似的走了。

周文海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你……你这是干什么?”他忍不住问,“这报告要是见了报,那不就等于昭告天下,我们都在跟你一起胡说八道吗?”

“什么叫胡说八道?”王博一脸无辜,“这上面不是有陈教授的亲笔签名吗?这叫‘专家认证’。”

他看着周文海,笑了笑:“周副部长,咱们光明港要发展,光有钱,有技术,还不行。咱们得有面子,有牌面。”

“这份报告,就是咱们的牌面。我要让全省的人都知道,我们光明港,不光会养虾,我们还会搞‘科学’。而且,是连省城专家都得跑来学习的顶尖科学!”

“这叫……舆论造势。”

周文海呆呆地看着王博,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他发现,王博的每一步,都像是在下棋。当他们还在纠结于某一个棋子的得失时,王博的目光,已经落在了整个棋盘的胜负上。

三天后,《宝安日报》的头版头条,刊登了一篇爆炸性的文章。

标题起得耸人听闻——

《科学的春天在南海边绽放!省水产学院专家组在光明港取得重大突破!》

文章里,记者用极尽渲染的笔触,描绘了以陈振华教授为首的专家团队,如何在光明港这个艰苦的环境里,不畏艰难,勇于探索,最终发现了“复合生态阈值理论”,并成功解释了“老海泥”和“神仙醉”背后的科学原理。

文章还将这一理论,拔高到了可以“彻底改变我国南方盐碱化土地利用现状,使农业和水产养殖业产量翻倍”的战略高度。

通篇文章,对王博这个始作俑者,只字未提。所有的功劳,都安在了陈振华和他的团队头上。

这张报纸,像一颗炸雷,在小小的宝安县,乃至整个南粤省,都引起了轩然大波。

县革委会的王副主任,拿着报纸,手都在抖。他立刻给办公室打电话,要求将光明港养殖场的扶持级别,再往上提一级。

供销社的林主任,看着报纸上“陈振华”三个字,笑得合不拢嘴。他觉得,自己当初跟王博签下的那份对赌协议,简直是这辈子做过的最英明的决定。

而省水产学院里,则彻底炸开了锅。

“陈老疯了?他跑去乡下,搞出个什么‘复合生态阈…’理论?”

“还产量翻倍?他以为他是袁老神仙啊!”

“完了完了,陈老一辈子的英名,这下全毁了!”

就在省城学术圈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一辆挂着省政府牌照的黑色伏尔加,悄无声息地驶进了光明港。

车子在祠堂门口停下。

车门打开,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车上走了下来。

正是省农业厅的孙同和。

他手里捏着那张《宝安日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看都没看周围迎接的康鸿光和赵德发,径直冲进了祠堂。

祠堂里,陈振华正带着他的团队,对着一堆瓶瓶罐罐进行着新一轮的“科学研究”。

“陈振华!”

孙同和一声怒喝,把手里的报纸狠狠摔在桌子上。

“你最好给我解释一下,这上面写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祠堂里,空气像是凝固了。

孙同和那一声怒喝,带着省城领导特有的官威,回**在挂着祖宗牌位的梁柱之间。

陈振华带来的那几个老师,吓得脸色发白,一个个噤若寒蝉。他们搞了一辈子学问,哪里见过这种阵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