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知瑶猛地站起来,手里的茶盏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她提起裙摆就跑,她跑过长廊,跑过月洞门,跑到苏鹤臣的院门口,气喘吁吁地停下来。

院子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下人,手里拿着铁锹,正要动手。

那两株海棠还好好地长在那里,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晃,红得像火。

苏鹤臣站在廊下,脸色铁青,温如月站在他身边,捂着脸,不停地咳嗽,眼泪汪汪的,手上、脖子上全是红疹。

云知瑶冲进去,站在那两株海棠前面,张开双臂,挡住了下人们的铁锹。

“不能铲!”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着她,苏鹤臣的眉头拧得死紧。

“云知瑶,你做什么?”

“我说不能铲。”云知瑶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小叔叔,这花是我种的。我种了五年。你不能铲。”

苏鹤臣的脸色沉了下来。

“温如月过敏,你没看见吗?她浑身都是疹子,喘不上气。人命关天,几株花算什么?”

“可她以前来的时候,没有过敏!”云知瑶的声音开始发抖,“上次她来府里,也在院子里站过,为什么那时候没事?”

温如月捂着脸,哭声更大了。

“瑶瑶,你是在怀疑我吗?我真的不知道……我上次没进院子,只在花厅坐着。这次我进来了,站了一会儿就开始难受了。你不信我,我可以走……我现在就走……”

她说着,转身就要往外走,身子晃了一下,差点摔倒。苏鹤臣一把扶住她,把她拉回来。

“你走什么走?”他的声音很沉,带着怒意,“你过敏成这样,走出去出了事谁负责?”

他抬起头,看着云知瑶,目光冷得像冰,“你闹够了没有?”

“小叔叔,我没有闹。”

“这花是我种的。我十四岁那年,缠着你种海棠,你说随我。我跑了三个花市才挑到这两株,我亲手挖坑、栽种、浇水......”

苏鹤臣的手指蜷了一下。

他当然记得。可他现在不能因为几株花,让温如月冒着生命危险留在这里。

“我记得。”他的声音低下来,但还是很硬,“可是瑶瑶,温如月过敏。这不是小事。你知不知道过敏严重了会死人?”

“我知道。”云知瑶的眼泪不停地掉,“可是小叔叔,这花我种了五年!”

“五年又怎样?”苏鹤臣打断她,声音拔高了,“五年比人命还重要吗?你是不是非要等温如月出了事,你才甘心?”

她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里面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愤怒。

他觉得她在无理取闹,觉得她在拿人命赌气,觉得她不懂事、任性、不可理喻。

他不知道,她要的不是花,她要的是他在乎她,哪怕一点点。

“我没有想让她出事。”云知瑶的声音在发抖,“我只是——”

“够了。”苏鹤臣打断她,转过头,对下人们说,“铲了。现在就铲。”

下人们看了云知瑶一眼,低下头,举起铁锹。

云知瑶站在那里,看着铁锹落下去,翻起泥土,海棠花的根被切断,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的心也跟着碎了......

温如月站在廊下,捂着脸,哭声小了一些,她从指缝里看着云知瑶,嘴角在阴影里弯了一下,没有人看见。

海棠花彻底倒了,下人们把残枝收拾走,院子里只剩下两个泥坑和满地的花瓣。

风吹过来,花瓣被卷起来,在空中转了两圈,又落下去。

温如月从廊下走过来,拉着云知瑶的手,眼眶红红的。

“瑶瑶,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别难过好不好?我让人重新种两株,种你喜欢的。你喜欢什么花?月季好不好?我让人去挑最好的月季,种在这里,比海棠还好看。”

云知瑶看着她,温如月的眼睛里全是歉意,声音里全是真诚。

她该怪她吗?

或许是该的,如果不是她出现,她的海棠花就不会被毁,可若他当真在意她,也不会这么轻易地就让旁人毁了她的海棠花......

“不用了。”云知瑶把手抽出来,声音很轻,“温姐姐喜欢什么就种什么吧。这里以后是温姐姐的家了。”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不是这个意思,可她说了,她把自己心里的话说出来了,这里以后是温姐姐的家了。

苏鹤臣听见这句话,眉头拧了一下。“云知瑶,你说什么?”

云知瑶抬起头,看着他,笑了一下。

“没什么。小叔叔说得对,人命关天。几株花而已,铲了就铲了。”她转过身,走了。

她走出院门的时候,听见温如月在身后说:“苏将军,瑶瑶是不是生气了?我去跟她解释......”

“不用。”苏鹤臣的声音,“她过两天就好了。”

小孩子闹脾气罢了,每次过两天她都会主动来找自己认错,他已经习惯了,若是每次他都去哄的话,岂不是要把人给惯的无法无天了。

云知瑶没有回头。

她走回自己的院子,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滑坐在地上。

她没有哭,只是坐在那里,浑身发抖。她把手伸出来,看着自己的手指。

手上似乎还残留着海棠花香......她把手缩回去,抱在怀里。

她种了五年,他铲了一刻钟。

她说“别铲”,他说“人命关天”。

她是人,她的命呢?她的心呢?她种花时磨破的手,她浇水时淋湿的衣裳,她每年春天来看花时的欢喜。

这些,在他眼里,都不如温如月一句“我过敏”。

她不是要他把温如月赶走。

她只是想要他一句“我知道你难过,可是没有办法。”。

在他心里,她永远是不懂事的那一个,永远是在闹的那一个,永远是需要被管教的那一个......

没事的,没事的,她拼命地安慰自己。

上元节,她还有上元节。

她要告诉他,告诉他她喜欢他,告诉他她不想当他的侄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