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少言的背影僵了一瞬。

沈薇站起来,整了整衣裙,弯腰捡起地上的碧玉簪,握在手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陛下,天亮了。”

她走了出去。

天确实亮了。

灰蓝色的光从东边漫过来,把整个皇宫染成了青灰色。

晨风吹过长廊,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得祝少言的头发和衣袍一起翻飞。

他站在瑶华宫正殿门口,看着沈薇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站了很久。

韩将军从廊下走过来,低声禀报:“陛下,沈丞相到了。在御书房候着。”

祝少言“嗯”了一声,没有动。

“陛下,您一夜没合眼了,要不先歇一歇,臣让沈丞相……”

“不必。”

祝少言转身,朝御书房的方向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瑶华宫内室的方向。

那扇门关着,里面躺着云知瑶,还有那个刚出生的小皇子。

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对韩将军说:“你去瑶华宫守着。她醒了,让人来报朕。”

“陛下,沈丞相那边……”

“朕去会他。”

祝少言转身往御书房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每一步却都沉得很稳。

走了没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小桃从瑶华宫里跑出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跑到他面前扑通一声跪下。

“陛下!陛下!娘娘醒了!娘娘醒了!”

祝少言整个人顿住了。

他站在那里,晨光打在他脸上,照出他眼底那片浓重的青黑,照出他下巴上冒出的胡茬,照出他嘴角那道因为一夜没有喝水而干裂的口子。

他的眼眶忽然红了。

他转过身,大步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跑了起来,跑得衣袍翻飞,跑得靴子在青石板上踩出一连串急促的声响。

他跑进瑶华宫,推开内室的门。

云知瑶靠在枕头上,脸色还是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眼睛半睁着,瞳孔里的光还有些涣散。可她醒了。

她偏过头,看着门口那个气喘吁吁的、头发散乱的、衣袍上全是血的男人,嘴唇动了一下。

“孩子呢?”她的声音很轻很轻。

祝少言站在门口,看着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只能看着她,看着她的睫毛一颤一颤的,看着她的嘴唇一翕一合的,看着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朝他招了招。

他走过去,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他在榻边坐下来,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还是凉的,可不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凉了,是活人的凉,是会慢慢暖回来的那种凉。

“孩子呢?”她又问了一遍。

“孩子很好。”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是个儿子。很健康。哭声很大。吵得朕头疼。”

云知瑶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浅很浅的弧度,可那是真的笑,不是客套,不是敷衍,是真的在笑。

“我想看看他。”

祝少言回头看了小桃一眼,小桃会意,转身去偏殿把孩子抱了过来。

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婴儿被裹在大红色的襁褓里,闭着眼睛,嘴巴一张一合地找奶吃。

云知瑶伸出手,手指碰到他的脸,软软的,嫩嫩的,像刚出锅的豆腐。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祝少言看着她哭,伸出手,替她擦了一下。

他的手指粗糙,指腹上有常年批折子磨出来的茧子,擦在她脸上,痒痒的。

云知瑶没有躲,甚至微微侧了侧脸,把自己更靠近他的手心。

“祝少言。”她叫他的名字。

“嗯。”

“谢谢你。”

他又听见这两个字了。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和上次不一样了。

上次她说的时候,他只觉得疼,觉得苦,觉得这辈子都不想再听见这两个字。这次她说,他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眼睛。

“不客气。”他说。

......

御书房里,沈丞相等了很久。

他从昨夜子时被叫进宫,一直等到天光大亮。

茶换了三遍,从热到凉,从凉到温,他一口没喝。

他就那么坐在椅子上,双手搭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像是在金殿上听朝一样端正。

他听见了碧桃被杖毙的消息。

那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接一声的惨叫,然后戛然而止。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没有动。

祝少言进来的时候,沈丞相站起来,整了整朝服,跪下去。

“臣参见陛下。”

祝少言从他身边走过去,没有看他,走到御案后面坐下来。

桌上那堆折子还在,最上面那一本还翻开着,朱砂洇开的那团红已经干了,颜色从鲜红变成了暗红,像一块陈旧的血迹。

“沈卿。”祝少言叫了一声,声音很轻。

“臣在。”

“你女儿的事,你知道多少?”

沈丞相跪在地上,沉默了片刻。

“臣知道全部。”他说。

祝少言的手指顿了一下。

“沈薇让碧桃回府取银子的时候,臣问过碧桃,要银子做什么。碧桃说是小姐要的,没说用途。臣没有追问,把银子给了她。”

他顿了一下。

“臣以为她只是想打点关系,想在宫里过得好一些。臣不知道她要害贵妃。臣若是知道……”

“你若是知道,你会怎样?”祝少言打断他。

沈丞相抬起头,看着祝少言。

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闪躲,只有一种很老很老的疲惫。

“臣会劝她。”他说。

“劝她?”

“臣会劝她不要做。劝不住的话,臣会替她遮掩。遮掩不住的话,臣会替她顶罪。”

沈丞相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她是臣的女儿。臣做了二十年丞相,什么都见过,什么都能承受。唯独承受不了白发人送黑发人。”

祝少言看着他,目光里说不上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你知道她做了什么?她绑了稳婆,拖延了一个时辰。贵妃早产,血崩,差点一尸两命。你的女儿,差点杀了朕的贵妃和朕的儿子。”

沈丞相的额头抵在金砖上,声音闷闷的。

“臣知道。臣无话可说。陛下要杀要剐,臣都认了。只求陛下留她一条命。把她贬为庶人,逐出宫去,让她在沈府老死,臣感激不尽。”

“朕已经把她打入冷宫了。终身不得出。”

沈丞相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把头低下去,低到额头贴着地面。

“臣……谢陛下不杀之恩。”

祝少言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微微佝偻的脊背,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怎么都歇不过来的累。

“沈卿,你回去吧。”

沈丞相抬起头,愣了一下。

“陛下……”

“朕不杀你,也不罢你的官。你回去,好好当你的丞相。你女儿的事,到此为止。”

沈丞相跪在那里,嘴唇在抖,眼眶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金砖上,磕出了血。

“臣……叩谢陛下隆恩。”

他站起来,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陛下。”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祝少言没有抬头。

“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不当讲就别说。”

沈丞相沉默了一下,还是说了。

“贵妃娘娘的事,不会到此为止。朝堂上那些大臣,不会因为陛下骂了他们一次就不提了。”

“天朝的使臣已经在路上了,最多十日就到。陛下的龙椅……坐得稳,是因为满朝文武托着。若是满朝文武都不托了,这把椅子……”

他没有说下去。

祝少言抬起头,看着他。

“沈卿这是在威胁朕?”

“臣不是在威胁陛下。臣是在提醒陛下。”

“臣做了二十年丞相,见过先帝被朝臣逼得废后,见过太上皇被世家逼得杀子。陛下是北朔的天子,可天子也不是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