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帝驾崩的当日,全然没有丧子之痛的慈禧太后便自作主张立醇亲王奕囗之子载湉(即光绪皇帝)为嗣,当夜就将四岁的载湉接入宫中继承皇位,进而再一度实现了慈禧“垂帘听政”之梦。其实经两宫“垂帘听政”辅佐成长起来的两朝皇帝也只不过是两个傀儡、受慈禧操纵的两具木偶罢了,即便是有皇冠可戴也无法施展皇权而己。
大清已日落西山了,再也恢复不了康熙年间的那种辉煌鼎盛、国泰民安的情形了。
烛火即将燃尽之时,已是午夜时分,莺哥的心也随着殒灭的烛火一样一同归于黑暗:那尔苏他不会回来了。
她闭上眼睛躲开昏沉沉的暗夜,可眼前晃动的还是有关于颐和园的那一幕情景……
在无言的静默之中,莺哥绝望了。
她预示着博王府面临的有可能是一场倾巢之祸。覆巢下面无卵,这一点她心里比谁都清楚不过。
雨夜悄然流逝,她就这样苦捱了一夜……
三一夜过后,太阳已是一竿多高,那尔苏仍是未归。
金福晋莲子搂着阿穆尔灵圭睡了一夜安稳觉,早起牵着阿穆尔灵圭走出西厢房,见东厢房内的莺哥还没有起来,窗帘还拉着,于是心里就觉得有些很蹊跷:一向喜欢早起的莺哥这是怎么了,今儿个竟睡起懒觉来了。
到了东厢房的窗下,莲子听里面没有动静,转身将阿穆尔灵圭送到了乳母香梨那里,然后才返回来轻轻叩了叩莺哥的窗子,见里面还是没有回音儿,莲子便绕到门前扯着大嗓门喊道:“莺哥妹妹,都几时了还不起床,莺哥妹妹,莺哥妹妹!”
听到莲子的喊叫声,莺哥猛然间打了一个激灵,急忙坐了起来,可好像又不知自己身在何方似的,她四下里望一望,就像得了一个长梦似的,但最终她还是醒了过来,透过窗子她才看清,太阳已经爬上了树梢。
一夜未解衣衫的莺哥连有些散乱的头发都顾不得理上一把便急忙打开房门,看着莲子勉强一笑说道:“莲子姐姐,一夜睡得可好?怎不见阿穆尔灵圭?”
莲子笑道:“好,阿穆尔灵圭在乳母香梨那里。有个孩子在身边做伴心里就是安稳了许多。”
莲子见莺哥拦在门口没有请她进屋,于是探头向屋里看了一眼说道:“看你一脸恹恹的样子,那尔苏一夜没回来?”
“没有,许是临时值宿,要不然他是不会一夜不归的。”
莲子是个快人快语的人,一丁点的小事儿若是经她天花乱坠的渲染一番,也许就立马变成了奇天故事。为了免于生出事非来,莺哥只能用谎话来搪塞她。
莺哥站在房门口,正想支开莲子,不料莲子却不请自进,闪身进屋说道:“莺哥妹妹,夜里我看你房里的灯一直亮着,也不知你在做什么……”
莺哥由着莲子进了屋,正要回莲子的话就见手疾眼快的莲子展开了她昨天夜里写下的那张褒贬不一的字条。
“前有一代兴国女杰,方显一代败国女祸之形?莺哥妹妹,我昨天夜里唤阿穆尔灵圭起夜,见你房里的灯还亮着,想不到你就在写这些东西,不是我说你,什么前人古人的。你我两个福晋只要有好日子过就是福气了,管那么多做什么?一头睡过去就是天亮,日子一混就是一年。现成的福不享,反到操起古人的心来了。”
莺哥见莲子没有看出什么破绽来,也就松下心来。她从莲子手中取下那张纸,然后说道:“只是发泄一下情绪罢了吧。莲子姐姐,你说……”
“说什么?要我说呀,你我身在博王府已是洪福齐天了,你身不为官不为臣,何必要发这样的情绪呢?”莲子说完接下来又叹息道:“说满足也好,说不满足也行,反正一细寻思起来我也就想开了,像我这样既无后人又没身份的女人,没有流落到穷街烂巷里沦为缺衣少穿的穷人也算是福气了。睁开眼就没有见过亲娘,亲爹老子又嫌我是个累赘,把我推出醇王府就不管了,连个血缘亲情都没有……”说到此处莲子有些伤心了。
唉!女人的命为什么都这么苦呢?莺哥见莲子落了泪,从怀中取出一方手帕递给莲子说道:“都说黄连苦,可女人若是命苦不也就如黄连一般嘛。”莺哥心一酸,泪水也显些落了下来。
就像一根藤上结下来的苦瓜一样,两个女人互诉的各自的苦衷,但不管怎么说,莺哥还是只字未提那尔苏被慈禧“情猎”的那桩事儿。生下来就好像落入到苦水里的莲子经得久了,找莺哥诉过了苦,心里自然也就四平八稳的找到了一种平衡,可莺哥却不然,有苦诉不出反到多了一份有苦难言的苦处。
……
吃过早饭,莺哥又将自己埋在了书堆里,读起了关于武则天的史料。
武则天是“先太宗,后太子”。这一点与西太后有别。武后生有三子一女,而西太后只生一子,这又是一别。武后是“废帝称皇”,而西太后则是“垂帘听政”,这又是一别。前者是名正言顺,而后者则是萝卜刻的观音,原本就不是什么统治大清江山的正经材料。二者性质虽然有些相似,但手段却是各有不同。武后和西太后都那样狡诈、那样狠毒,都不惜剑与火、鲜血与白骨扫清门前的阻碍,但武后“刚柔相济”,不但知人纳谏而巳又注重提拔贤才良土,一面不惜官爵笼络能人,一面又不时惩治贪官庸吏。特别的她曾条陈12件事:请唐高宗旋行,包括劝农桑、薄赋摇、息兵、省力役、会广路、百官久任应量才进阶、疏通迟滞……12条纲目一经颁发,京城内外都称道皇后贤明。
据史料中记载,武后善于保养又很会化妆,特别是对于床弟之欢更是越老越感兴趣。武后也曾亲手扼杀过亲生,也曾陷害过皇后、自立皇帝,独裁专断的手段与西太后尤其相似……
莺哥看来看去、比来比去,“哗哗”地翻着书页,几千年的历史车轮仿佛就在眼前滚动着一般,一片片书页犹如一片片白雪,她好像在独独之中走在茫茫然的雪原之上,走在空旷寂然的无声世界里。伫立在茫茫雪原上的青家之上,她似乎听见有无数个青面獠牙的鬼魅狼嚎般的呼号着她的名字,声声凄厉、声声穿透耳鼓直入心髓……
“额莫,额莫!”阿穆尔灵圭一头扎进了里间。莺哥猛然间回过头,看着张着小手扑过来的阿穆尔灵圭,犹如看到了一片新生的绿洲,那儿有青草一般鲜嫩的生命,她亲手播种的一粒种子正在散发着勃勃的生机。
就像溺水的人抓到了一把救命的稻草一样,起死回生的莺哥一把就将阿穆尔灵圭搂在怀里,只唤了一声“儿子”便泣不成声了。
随后进来的乳母香梨一时也琢磨不出个来龙去脉,看着将阿穆尔灵圭拥在腋下暗自饮泣的莺哥,急忙上前小声说道:“福晋,是不是莲子她又……”
莺哥别过头用衣袖抹去泪水,看着正钻在自己怀中撒娇的阿穆尔灵圭,摇了摇头说道:“香梨,你先把阿穆尔灵圭带走,大人之间的恩恩怨怨当着他的面尽可能少提,他还是个孩子,不该知道的太多。”
香梨见簿哥情绪不好,点过头便带着阿穆尔灵圭出了寝室的门,刚一走到门口,她又走了回来说道:“白福晋,已经到了吃中午饭的时间,你……”
莺哥眼花缘乱地盯着眼前的那堆古籍,淡淡地说道:“你带着阿穆尔灵圭先去吃吧,若是见了我的婆婆,她若是问起我来,你就说我身子骨不舒服,别的话少说。”
“知道了。”香梨说完便带阿穆尔灵圭跨出了房门。
牵着阿穆尔灵圭绕过了长廊,香梨心想:白福晋莺哥也不知是怎么了,近日里时喜时忧的,和往日比起来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听莺哥的使唤丫头海棠说,白福晋近日里就连自己的使唤丫头海棠都挡在了她的书屋外。这是为什么呢?倒不如和达福晋说一声,达福晋或许还能探出个实情来。
四听香梨说莺哥身子骨不适服,达福晋听后急急忙忙地吃过了午饭,特意吩咐莺哥的使唤丫头海棠在厨房的小灶上熬好鸡汤,然后由两个丫环陪着一道来到了东跨院。达福晋有三个儿子,都已成家立业,可三个儿媳当中她最偏爱的还是白福晋莺哥。
多好的婆婆呵,莺哥看着亲自端着鸡汤送上门来的达福晋心里一热,急忙下地整头理衣,双手接过鸡汤说道:“额莫,我只是身子骨有些不适,养一养就过去了,怎好劳您亲自将鸡汤送到我的房里,额莫……”
“莺哥,休要多言,人心都是肉长的,谁的心也不是冰疙瘩。我生病时你寸步不离我的床头,堡汤煎药样样全让你包下了,如今你生病了,做额莫的给你送上一碗鸡汤算什么?一家人不许说份外的话!当着我的面快把这鸡汤趁热喝下去。”
莺哥一口一口地喝着鸡汤,浓香的鸡汤在她的嘴里清淡得就犹如一杯过了时的茶水,越喝越没有滋味儿。达福晋打量着莺哥,心说:这孩子是怎么了?一日不见,圆圆的脸蛋就瘦成了一条,像是被刀子削去了一般;明亮的眼睛黯然失色,像是被沙子搅浑了一般;脸儿失去了灵艳之色,眼中失去了灵秀之光。看着,看着,达福晋禁不住问道:“莺哥,我看你是心里不痛快吧,是不是那尔苏他惹你生气了?那尔苏呢?我听更夫长顺说,他昨天夜里又没归府。”
莺哥端着羹匙的手抖了一下,未加思索便急忙遮掩道:“额莫,西太后园子里的护卫有人临时告假还乡是常事儿,我只是昨天夜里着了点凉,额莫大可不必多虑就是了。”
尽管莺哥轻描淡写地讲述了自己的病情,但莺哥魂不守舍的样子却完完全全地落在了达福晋的眼里。看样子有话憋在心里,可又不想说出来。达福晋心里有谱,可当着两个使唤丫头的面又不好多问,只安抚了莺哥几句便转身出了东厢房。她想:待那尔苏回来了,细细一问也就什么都明白了。达福晋刚刚迈出莺哥寝室的门,里间的莺哥便“畦畦啦啦”地呕吐起来。达福晋听了突然就像明白了什么似的,只见她急急忙忙又奔回了里间,一脸欣喜的挑开门帘便说道:“莺哥,怕是博王府又要添喜了,准是又有了,看你这一脸恹恹的样子,十有八成是错不了,说不准还是个金枝玉叶的女孩子呢。”达福晋说着便合上了两个掌心,冲着窗外那一轮明晃晃的太阳拜了一拜,然后接着又说道:“噢,我这个当奶奶的又要抱孙女了。多子多福,若是添了个孙女更是虎上添翼,孙子多壮门面,孙女多福成团。莺哥,你给我好好养着,我这就派人再给你弄些大补的东西来喝!”达福晋说着便欢天喜地叫进了等在门外的几个丫头,不由分说地就吩咐几个丫头去博王府后花园的池塘里捉鳖捕鱼,熬制出大补的鲜汤端过来给莺哥壮壮身子骨。
强忍着喝下了一碗鸡汤,心里又憋闷,可话到嘴边却不好说出来哪有不吐的道理?莺哥看着一脸欢喜的达福晋,不忍毁了达福晋的一番好意,只苦笑了一下便由着达福晋忙碌去了。待婆婆迈着一路踢沓的碎步走出了里间,她盯着眼前的蓝花瓷碗就寻思开了:都说天缺一块有女蜗顶着呢,可这残缺不全的情感有谁能给修补得就象满月那般圆?那鲜汤虽美。可它能补病体却补不了伤透了心……
下午,善解人意的总管金满仓不知从谁的嘴里得知白福晋莺哥心情不好,便急忙告诉回事房的妻子九十灵去看一看白福晋莺哥。
在回事房里做事儿的九十灵绕过大堂和影壁,一路碎跑穿过祭坛出了东角门,再右转进了东跨院。跨进月亮门,九十灵就顺着西游廊直接来到了白福晋莺哥的东厢房寝室便与坐在外间的使唤丫头海棠说明了来意。海棠听了,起身就进了里间,站在屏风后面扫了一眼正在笔笔划划的莺哥,然后小声说道:“白福晋,白福晋,回事房的九十灵姐姐来看你来了。”
听海棠说九十灵来了,莺哥将手中的笔搭在了笔枕上,然后回话道:“既然是九十灵姐姐,还报什么信儿,快让她进来就是了。”看得出来,莺哥和九十灵很近便。
九十灵应声进了寝室里间,绕过屏风就听莺哥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扫着**、桌上四处堆放着的一本本古籍,九十灵心想:往日里一向喜欢整洁的白福晋今儿个这是怎么了……
人有酒友、牌友、诗友,也有歌友。
九十灵虽是下人,但她是莺哥的歌友。主人与仆人虽有贵贱之分,但九十灵与莺哥好得就象是一对亲姐妹一般,所以也就无话不说了。
博王府内的人都说:九十灵啊九十灵,九十灵啊哪都灵。博王府内有一把相传几代的“雅托噶”琴(即蒙古筝),常年就放在白福晋莺哥的寝室里,就此,九十灵也常驻来玩玩,一来二去的也跟莺哥学会了一手好琴法,于是,这一主一仆常凑在一起弹弹唱唱,一块玩个开开心心。
都说蒙古贞的民歌有1000首,九十灵会唱的就有999首。
九十灵见莺哥神情抑郁,不言也不语,于是便开口说道:“我呀,几日不弹这叮咚作响的‘雅托噶琴’便手犯痒、嗓音发涩。来,你我都爱唱民歌,何不放开嗓子开开心心地唱一它几段呢?”九十灵说着便走过去掸掉了“雅托噶琴”上的灰尘,然后就戴上了放在琴架上牛角“拨子”,横弦一划便划出了一道高山流水般的一串长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