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提什么前辈,听着便觉腻歪。”

板路被踩得微微发颤,洪婉侧身挤过班房半开的木门,青布袍下摆扫过门槛。

她那张精致俏脸上没半分火气,只抿了抿唇:

“小女子自冀州应召而来,却遭人嫌鄙鲁钝。

小女子偏又瞧不惯那等精于算计之辈,辗转想来,齐捕头倒与某是一路人,都是‘愚笨’之徒,某此来,只求混口饱饭。”

墙根下的苔藓被风吹得轻晃,项靖渊听得脚下一软,若非及时扶住旁边的拴马桩,险些坐倒在地。

他望着洪婉,这位一元天武师,有师承的高手,怎会缺饭吃?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项靖渊喉结滚动。

去年县城西头的盐商为请个三流武师护院,出手便是黄金。

如今平安县妖祸横行,若洪婉肯开价,那些豪商怕是能把他当活神仙供着。

他偷偷摸了摸腰间的钱袋,衙门上百号差役的月饷凑在一起,也不够请这尊大佛吃半月酒。

“首先,我不愚钝。”齐天靠在廊下的柱子上,眼底带着无奈,摊了摊手,“其次,我一穷二白。”

“巧了。”洪婉闻言朗声笑起来,她径直往院子里走,“我亦不愚,且囊中空空,只剩几两碎银叮当响。”

“能有口粗茶淡饭填肚子,便心满意足。”

齐天刚要开口解释,话到嘴边,却见项靖渊已经急得在原地跺脚,脸都涨红了。

这都是什么糊涂心思!

项靖渊恨不得上前敲开两人的脑袋看看。

一个放着真金白银不赚,偏要来啃班房的硬馒头。

一个对着送上门的高手,竟还想着往外推。

他猛地从腰间摸出个银锭子,此刻却用力往齐天手里塞,眼睛都快挤成一条缝了。

“大人说话,小孩一边玩去。”

齐天瞥了眼那银锭子,指尖都没碰,便径直退了回去。他摸了摸自己的刀鞘,难道他看着就这般抠门?

“这是哪位大神?”

赵钱孙凑到赵日天身边,小声嘀咕。

他们刚从城外巡街回来,不知道是什么情况,满脸好奇。

赵日天却屏住了呼吸,视线死死盯着洪婉的令牌。他比赵钱孙清楚项靖渊的性子——

每月月饷都一分不少存起来给姐姐治病,连个肉包子都舍不得买,如今竟肯拿出整锭银子,这来人绝非凡俗。

“这人是县太爷府邸聘请的那位道人的师妹。”

此话一出,几人骇然。

平安县谁不知道,那位高人的大名。

赵钱孙这才回过神,嘴巴张得能塞进个拳头。

几人正愣神间,院子里突然传来“咚”。

洪婉不知何时走到了墙根的船锚旁,那船锚是前几任捕头留下的,足有百余斤重,常年积灰,纯粹是个摆设。

此刻她竟只用巴掌托着船锚底,轻轻一颠,船锚便在她掌心转了个圈,铁锈簌簌往下掉。

“齐捕头平日便用这个练力?”

洪婉把船锚往地上一放,她抹了把脸上的汗,语气里满是好奇。

“不曾。”

齐天靠在廊下,语气平淡,“某惯于睡前演武。”

他说的是实话,白日在街上推演拳路,总被百姓当疯子看,倒不如夜里在院子里比划自在。

“习武最忌闭门造车。”

洪婉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廊下,与齐天相对而立。

“我在平安县待得闷了,拳脚都快锈了。若齐捕头不嫌弃,咱俩不妨切磋一二?”

齐天心中一动,他正愁没人指点武学常识,当下便点了点头:

“固所愿也。”

洪婉脸上瞬间绽开笑意,眼角舒展开:

“我此刻便有空。”

齐天微微一怔,倒没料到对方如此急切。

“坏了,这是来找麻烦的!”

赵钱孙等人猛地拍了下大腿,刚才那副“混饭吃”的模样,全是装的。

孙小七拉了拉赵日天的袖子,“要不要去叫其他差事房的兄弟?齐捕头怕是要吃亏。”

赵日天脸色发白,紧攥着腰间的短刀,手心全是汗。

他见过齐天的本事,但此时也犯了难,双方无论谁打伤了谁,都不是好事。

项靖渊也皱起眉,心里犯嘀咕:

难道是臭道人觉得齐天抢了风头,派师妹来教训人?

院子里,洪婉已经撸起了袖子,歪着脖子看向齐天:

“可以开始了?”

齐天发现洪婉美眸澄澈,没有半分挑衅。

他侧身道:“随时可以,请。”

“好!”

洪婉大喝一声,话音未落,她踢起船锚侧面,脚踝一**。

那船锚竟如弹丸般纵飞,带着破风的锐响,直扑齐天面门,旁边项靖渊等人只觉眼前一花,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

赵钱孙吓得捂住了眼睛,不敢再看。

齐天却依旧镇定。

若是避让,船锚定会撞碎院墙,修墙又是一笔开销。

他右拳猛地攥紧,周身气息一凝,回身便是又来一击。

拳风刚猛,正击在船锚中心,嘭的一声碎裂。

“倒是个会过日子的。”石灰雾中传来洪婉的笑声,她的身影竟已穿过雾气,出现在齐天后方。

一双素手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取齐天要害。

齐天反应极快,腰身一矮,像阵风似的避开这一击,同时手掌一抬,携着全身力道一掌拍向洪婉的下巴。

砰。

惊涛掌结结实实拍在洪婉下巴上。

齐天只觉手臂发麻,仿佛撞在了铁板上,而洪婉踉跄着后退两步,踩得院子里的碎石乱飞,整座班房都跟着轻颤。

项靖渊等人看得目瞪口呆,他们昨日亲眼见齐天一招打得狸猫妖吐血。

如今洪婉竟只是踉跄两步,这肉身强度简直骇人。

洪婉揉了揉下巴,非但不恼,反而咧嘴。

“好掌法,我还没接过如此雄浑的掌力。”

齐天心中却是惊疑不定。

方才一掌,自己并未太过放水。

即便不能伤敌,也该让对方气血翻涌才对。

可洪婉除了后退两步,竟无半点异样,这位冀州武师,竟是未动半分窍穴气息便接下了?

念头未落,洪婉已再次扑来。

动作却异常迅捷,双拳如擂鼓般砸向齐天周身要害。

齐天展开水上漂的轻功,在拳影中穿梭,时不时还以拳相击,两人拳拳相撞,闷响不绝于耳。

洪婉的皮肤竟比牛皮还坚韧,齐天的拳头打在他身上,只留下几道红印,转瞬便消了。

赵日天看得心惊肉跳,这哪里是切磋,分明是硬抗。

斗到酣处,洪婉突然大喝一声,腰间一抽,竟摸出铁索,她手腕一翻,刀身横扫,直取齐天小腿。

力道之大,连空气都被割得“滋滋”响。

齐天脚尖一点,身形跃起,避开这一刀。

刀身擦着他的靴底划过,砍在石板上,火星四溅。

趁着洪婉收刀的空隙,齐天纵身而下,一脚踹在洪婉腰侧。

洪婉应声倒地。

赵钱孙三人吓得往旁边一躲,差点撞翻廊下的水缸。

这时,洪婉一骨碌起身,衣服沾染尘土却毫不在意。

她抹了把脸上的土,她紧接着看向齐天背后的重剑。

“齐捕头藏着掖着可不够意思,你背后有兵刃,快取出来,咱们真刀真枪比划。”

齐天平稳呼吸,刚刚中一番拳脚对决,他也觉得有些气短。

对方肉身强度实在惊人,单靠静庭拳法,确实难以尽兴。

“既如此,便如你所愿。”

齐天握住身后剑柄,缓缓抽出双刃重剑。

剑光如练,带着一丝血烟,那是剑身上残留的妖血,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好剑!”

洪婉美眸一亮,把铁链横在胸前,摆出防御姿势。

“就是这样!来吧!”

齐天手腕一翻,长剑带着锐响劈下。

洪婉双臂交错,用铁链格挡,“当”的一声金铁交鸣,震得两人都后退两步。

洪婉低头看向自己的胳膊,皮肤竟被剑风扫出一道红痕,他非但不惧,反而愈发兴奋:

“再来!”

项靖渊站在廊下,手心全是汗。

他从未见过如此迅猛的剑法,每一剑都直取要害,却又留有余地。

显然齐天并未下死手。

而洪婉虽然狼狈,却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要害,那身横练功夫,简直是刀枪不入。

剑光闪烁间,洪婉已经连挡两剑,手臂都麻了。

第三剑劈来时,他再也不敢硬接,狼狈地躲到船锚旁,剑风扫过她的发梢,将几缕头发都削断了。

“且慢!且慢!”

洪婉连连摆手,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我要缓一缓,你这剑太快了,我眼睛都快跟不上了。”

齐天收剑入鞘,剑尖的血烟渐渐散去。

他走到廊下,端起项靖渊刚泡好的粗茶,喝了一口,茶水虽苦,却能解乏。

洪婉也凑到廊下,一把抓过赵日天手里的茶碗,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碗,他抹了把嘴,看向齐天的眼神里满是敬佩:

“齐捕头剑法卓绝,我心服口服,不过……”

…………

屋顶的瓦片残破不堪,稀稀落落的几乎遮不住天空。

好在整座建筑深埋地下,倒也不必担心风雨侵袭。只是这简陋到极致的布置,若硬要称作寺庙,实在有些名不副实。

摇曳的烛火将昏暗的大厅映照得影影绰绰。

一位老道人独自坐在角落,双手合十抵在唇前,那虔诚的姿态仿佛正在与神佛对话。

他头戴一顶獬豸冠,面容平坦如磨盘,高耸的颧骨像是两座小山丘,唇上两撇胡须修剪得格外别致。

暗沉的肤色泛着油光,纵横交错的皱纹如同干涸土地上的裂痕。

虽然发际线已经后退,但梳理整齐的黑发巧妙地遮掩了这个事实。

那双深棕色的眼眸在昏暗中几乎与墨色无异。

当最后一句经文在唇边消散,老道人缓缓起身,目光投向站在讲经台前的一位身着襦衫的年迈僧人。

“多谢大师指点迷津。”

“分内之事,施主不必挂怀。”

老僧的嗓音沙哑如磨砂,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

他正专注地用抹布擦拭积尘的讲坛,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佛光普照,众生平等。你我的区别,不过是谁先悟到这一点罢了。”

几句寒暄过后,老道人适时将话题引回正事:

“听闻今早有人潜入了平安县城,不知大师可曾知晓详情?”

僧人的动作未有停顿,只是淡淡道:“方才得知。”

“那潜入者的名号,想必您不会陌生。”老道人刻意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是李秋水。”

僧人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随即又继续擦拭的动作,仿佛方才的迟疑只是错觉。

“约莫一刻钟前,有人在约克大街瞧见他的踪迹,就在地下城附近。”

老道人唇角勾起意味深长的弧度,顺手拿起靠在长凳边的藤木手杖,“您不觉得,这是个难得的机会吗?”

僧人沉默片刻,继续擦拭讲坛,好似全然未被这个消息扰乱心神。

“瞧我,与大师谈得太过投入,竟忘了时辰。”

老道人整了整衣襟,向着僧人微微欠身,“期待下次再聆听您讲经。”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走向寺庙出口,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昏暗的走廊尽头。

............

平安县城东侧,一道凌厉的剑风擦着头顶掠过,带起的劲风刮得面颊生疼。

白愁勉强弯腰避开这致命一击,后背瞬间惊出一层冷汗。

只要再慢上片刻,这一剑就能将他从头到脚劈成两半。

他抬眼望去,只见一个身披玄黑重甲的庞大身影矗立在前方。

这巨人身形魁梧如小山,四肢粗壮得堪比殿柱,脊背上生着一排狰狞的骨刺,头盔的缝隙间不断喷吐着灼热的白气。

巨人的右臂与一柄灰黑色巨剑浑然一体,剑身上斑驳的血迹不知沾染了多少亡魂。

粘稠的血珠正从剑柄与血肉相接处不断滴落,在青石板上绽开一朵朵刺目的血梅。

白愁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悸动。

身后躺着仍在昏迷的李秋水,眼前的形势可谓绝境。

这莫名出现的杀神为何会盯上他们?莫非是李秋水的同伙?

这个念头刚起就被他否决——哪有一照面就对着同伴下死手的道理?

电光火石间,白愁的身体已经先于思绪做出反应。

巨剑轰然劈在身后的砖墙上,顿时石屑纷飞,烟尘弥漫。

奇怪的是剑锋并未染血,反倒是烟尘中窜出一道矫健的身影。

巨人立即调转剑锋追击,却再度落空。

重剑深深嵌入地面,震得四周石板寸寸皲裂。

待烟尘稍散,才看见白愁竟已背着李秋水出现在数丈开外,正朝着梦中那座拱桥的方向夺路狂奔。

这次不是要投河,而是要借道石桥逃往有卫兵巡逻的佛尔街。

黑影在身后紧追不舍,每一次踏步都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白愁喘着粗气,本就虚弱的身体此刻更是雪上加霜。所幸他始终与追兵保持着微妙的距离,那骇人的巨剑总在即将得手时堪堪落空。

几度他都想扔下背上这个累赘,可终究硬不下心肠。虽说这厮先前图谋不轨,但罪不至死。

若眼睁睁看着他被大卸八块,白愁自问还做不到这般冷血。

穿过几条僻静的小巷,前方隐约传来集市的喧哗声。白愁精神一振,奋力加快脚步,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

就在此时,背上的李秋水忽然发出一声闷哼,身体微微扭动。

“别乱动!”白愁低喝一声,侧身躲开横扫而来的剑风,“想活命就抱紧!”

李秋水似乎尚未完全清醒,但求生本能让他下意识搂紧白愁的脖颈。这个动作让两人的重心发生偏移,白愁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栽倒在地。

就是这么一耽搁,巨剑已经携着风雷之势当头劈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