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外的世界是要摘脑袋的。

可这方寸之地却静得只有风声。

围墙圈出一小片安稳,墙外却是初圣宗漫山遍野的地盘。

数千弟子身着同款黑袍,气息连成一片,拧成一股割裂天穹的锐意。冀州地界上,再找不出比这更让人放心的地方。

齐天紧绷的弦松了几天。

武学秘籍已经揣在怀里,和萧芷柔那笔账两清了。

主人没赶,他便多住了几日。

只有一点不太舒坦。

那位袁辉袁大人,每次演示擒笼控鹤手法时,眉梢眼角总挂着些藏不住的东西。

不是指教,倒像是看什么碍眼的物件。

齐天也懒得费神琢磨。

逢迎客套的本事,他上辈子没学会,这辈子也没兴趣。

“看出什么了?”

袁辉收势站定,目光投向远处屋檐,没看身后的人。

齐天垂手立在旁侧,点了点头。

袁辉的擒笼控鹤刚摸到小成的门槛,举手投足间已见章法。

以他的年纪,担得起“天赋过人”四个字。虽有瑕疵,但已足够厉害,齐天自问远远不及。

一声短促的嗤笑。

袁辉嘴角动了动,那点轻蔑像水面的油花,一晃而过。

杂乱的脚步就在这时撞破了院门的安静。

“齐兄弟!时辰到了!”

李达康半个身子探进门槛,压低声音喊,眼神却瞟向袁辉的背影,显得有些局促。

齐天转了转手腕。

歇够了。这地方再好,终究是别人的屋檐。心里那把刀钝久了,也是要生锈的。

他转身往屋里去取刀。

那壮硕的背影停住了。

袁辉缓缓侧过半张脸,目光扫过来,像冬日里刮过石板的冷风。他眉梢微微抬起,话音平静,却压着某种沉甸甸的东西:

“我准你动了?”

空气凝了一下。

齐天停下脚步,回身,对上那双眼睛。

片刻,他嘴角很慢地弯起一点弧度。眼底有什么东西浮上来,淡淡的,却让看着的人心头无端一紧。

门口的李达康脸皱了起来,挤出个难看的笑:“袁大人,您看这……我们奉命办事,他先前答应了的……”

话说的磕磕绊绊,像小时候偷溜出去玩儿,被邻居长辈当场逮住。

一只手从后面伸来,把他拽了回去。

张无忌已站直了身子,走到院门前。

他脸色绷着,先看了眼齐天,才转向袁辉,抱了抱拳,语气硬邦邦的:

“妖魔探查,急令出发。齐天之前应允同行,打搅了。”

李达康缩到后面,他身旁除了那泼皮,还有个扎着马尾、身段丰腴的女人,正懒洋洋靠着墙。

他们就剩这点人手了,别的都陷在平安县城。

所以张无忌再不情愿,此刻也得出面。

袁辉没回头,拒绝的又冷又硬:

张无忌垂着的手骤然握紧,骨节发白。他呼吸重了几分,世家出身的天之骄子,何曾受过这般对待。

他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压住翻腾的气血:

“让齐天跟我走,啥事没有。”

“废话真多。”马尾女人骂道,“大帅怪罪下来,让你爹去磕头。磨蹭什么,抢了人就走。”

话音未落,老李指缝间已多了几点幽蓝寒芒。

泼皮塌下肩膀,像蓄势的豹子,目光粘在齐天身上。

“你自然可以回家搬救兵。”

袁辉终于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眼底一丝讥诮清晰可见。

“刚入二元天,就能让家里派个中期好手来‘辅佐’,我呢,不过是个药罐里泡出来的废物。”

那讥诮转眼冻成冰:“但你试试,脚迈进这院子试试。

试试你那点家底,够不够我这一身‘废物’筋骨拆的。”

“哎哟,真吓人。”张采薇拍了拍丰腴的胸口,脸上却笑着,脚尖已不着痕迹地越过门槛一线。

“那小子,还愣着?过来呀。”

众人这才发现,齐天不知何时已不在原地。

他正从屋里走出来,走得从容,穿过院子,经过袁辉身侧,站到了张采薇旁边。

“走罢。”他说。

张无忌怔了怔。这就……成了?

张采薇眼底却掠过一丝凝重。

麻烦了。

简单冲突和彻底撕破脸,从来不是一回事。

她看向院子中央。

袁辉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但周身空气似乎开始变得粘稠,他浑身的肌肉像水波下的暗流,缓缓涌动。

下一个瞬间,他原先站立的地方只剩下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虚影。

即便是张采薇,瞳孔也收缩了一刹。

再清晰时,袁辉已迫近三尺之内。

他右手探出,抓向齐天后颈,动作简单直接,没有花哨,唯有境界碾压带来的、不容置疑的霸道。

“我准你走了?”

声音贴着耳根响起,带着冰冷的怒意。

齐天侧身,指尖划出一道难以形容的轨迹。

快,也不快;玄妙,又似乎理所当然。就那么轻飘飘地,在袁辉小臂某处点了一下。

没有风声,没有气爆。

像拂去一片落叶。

袁辉在齐天抬手的瞬间,眼神骤然一变。

那种轨迹……擒笼控鹤的运劲关窍?不,不止,那是……

指尖触及皮肤的刹那,一股诡异的麻木感炸开,顺着手臂经脉疾走。整条右臂的力量像被瞬间抽空,软软垂落。

“呃!”

袁辉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强行扭转身形,左脚狠踏地面,青石砖咔嚓碎裂。他整个人倒射而出,直退出十几步才稳住,右臂不自然地垂在身侧。

院子里安静得诡异。

众人不明所以,只看到袁辉冲过去,又猛地退回来,脸色难看至极。

唯有张采薇眯起了眼。

她看得清楚——袁辉那条右臂,在微微颤抖。虽然竭力控制,但那种失去力量的绵软,骗不过有心人的眼睛。

“还有事?”齐天的手重新按在刀柄上,语气平静。

袁辉低着头,脖颈上青筋隐现。他咬紧牙关,口腔里泛起血腥味。

右臂的麻木正在蔓延,那股阴柔的劲力锁死了关键脉络。

他还能打。即便废了一只手,剩下的实力也足够周旋。

但有什么东西,比输赢更让他心悸。

七八天……仅仅七八天。这不是学会,这是洞穿。

是把他浸**多年的武学,里里外外看了个透彻,然后随手捻住最致命的那根线头。

天赋?怪物。

袁辉抬起头,眼底翻涌着震怒、羞耻,还有一丝极力掩饰的……慌乱。

“什么时候回来?”他声音沙哑。

“这一别,怕是难再见了。”齐天回答。

袁辉胸膛剧烈起伏,那丝慌乱终于压不住,冲了上来。

这院子多少人求而不得,他竟不留?

若是放走了,师姐那边……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萧师姐的说好了的,你别不知好歹!”

门口几人都愣住了。

袁辉这模样,不像威胁,倒像是……急了?

…………

一股似曾相识的感觉包裹了白愁。

那感觉像是被仁慈的话语轻轻抚摸,又像是被宽容的怀抱短暂拥抱。

温暖而舒适的触感转瞬即逝,如同退潮般迅速从他意识中抽离。

但这次确实不同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某种力量在自己血管里奔涌,那并非错觉。

以往只存在于吟诵中的自然象征,此刻获得了沉重的实质。

掌心传来刺麻的悸动。

一道猩红色的雷光在他手心跳跃成型,嘶鸣着压缩凝聚,最终驯服地蜷缩于他的指尖。

白愁几乎没有思考,遵循着本能将那道危险的红芒发射出去。

迅捷的红雷撕裂了空气,像一柄烧红的匕首刺破夜幕,笔直地贯入那个风衣男人的躯体。

细密的电蛇立刻在那人胸口疯狂滋生蔓延,发出鳞片摩擦般的细响。

男人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身体像被无形巨锤击中般向后倒飞,狠狠砸进后方的砖石墙壁。

撞击的闷响中,墙面凹陷下去一片,灰尘与碎砖簌簌落下,在地上摔成更小的残渣。

墙壁不堪重负地发出呻吟,连带上方屋顶的粗大烟囱都崩开了一道裂口。

那道红色雷电在完成首次贯穿后并未立刻消散,它分叉出一道较细的苍白电弧,如同拥有生命的鞭子,抽打在不远处的一根铸铁路灯上。

灯柱应声而倒,玻璃罩破碎的声音清脆而突兀。

烟尘缓缓沉降。

白愁喘着粗气,目光死死锁住那片坍塌的阴影。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撞击着。

居然……成功了?

纷乱的念头还没理清,烟尘中便有了动静。

一道身影略显踉跄地站直,抬手拍打着衣物上的尘土。

那顶奇特的猪肉派帽边缘已经焦黑,被他抓在手里。

来人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懊恼和无奈,低声嘀咕了一句。

“情报可没说目标会这个。”

灰尘大半落定,白愁才看清对方的模样。

一头银色的短发有些凌乱,瘦削的脸颊上,一道浅色伤疤从眉骨斜划而下,给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面孔添了几分阴郁。

他那身宽松的风衣如今破烂不堪,胸口位置浸开一片暗红,伤势显然不轻。

雷电的威力远超白愁自己的想象。

刚才那一瞬间的爆发,几乎抽空了他体内某种刚刚苏醒的东西。

但与此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颤栗感顺着脊椎爬升。恐惧还盘踞在心底,但另一种情绪。

一种混合着惊异与隐隐兴奋的情绪,正在破土而出。

那个总是一脸神秘的大叔,教他的东西居然不是胡诌的戏法。

这么多年无数次失败堆积起的自我怀疑,被这一道突如其来的红雷劈开了一道缝隙。

他强迫自己稳住呼吸,抬起手,指尖再次对准那个银发的男人。

尽管掌心空空,只有残留的酥麻感提醒着刚才发生的一切,但他必须把戏演下去。

“你是谁?”

白愁的声音刻意压得平稳,带着冷意。

“跟踪我想做什么?”

他的手臂很稳,目光也努力显得锐利,仿佛下一击随时可以发出。

只有他自己知道,指尖的微颤并非全是伪装。

体内那股涌动的魔力正在快速退潮,像握不住的沙。

再来一次?

他毫无把握。

那个自称李秋水的男人沉默了两秒。他的目光扫过白愁的脸,又落在他抬起的手臂上,那双眼睛像是能穿透皮肉,看到内里力量的虚实。

“别装了。”

李秋水开口,声音因为伤痛有些低哑,但语气笃定。

“那种程度的魔法,你要能随意使用,一开始就不会让我靠近。

更不会冒险在那种距离才动手。”

他精准地戳破了白愁的虚张声势,似乎对自己的判断很有信心,甚至懒得回答白愁先前的问题。

“你要亲自试试看吗?”

白愁没有退缩,反而上前半步,将指尖又对准了些。

他必须撑住,哪怕心跳如雷。

对方胸前的伤口是真实的威慑,他不能露怯。

“放轻松,朋友,放轻松。”

李秋水瞥了眼自己胸前的伤势,咧了咧嘴,似乎牵扯到了痛处。

他依言后退了半步,双手摊开,做了一个近似投降的姿势。这时白愁才注意到,对方之前掌心那只诡异的眼睛已经消失无踪。

“正式介绍下,李秋水,叫我李秋水就行。”

他尝试让语气显得友善些,尽管配上他此刻的模样效果不佳。

“至于你,白愁,我很清楚。”

“我们没必要拼到你死我活。

我的委托人只是想请你过去谈谈,仅此而已。如果你愿意配合,跟我走一趟,对大家都好。”

李秋水一边说着,一边调整着自己的呼吸,目光却不时扫向周围寂静的街道。

刚才的动静不小,他似乎在警惕可能被吸引来的视线。

“委托人是谁?”

白愁不为所动,追问核心。

“这就让我为难了。”

李秋水蹲下身,这个动作让他闷哼了一声。

“干我们这行,泄露委托人信息是大忌。不过我可以保证,对方没有恶意。”

这种空洞的保证只能加重白愁的疑心。

一个藏头露尾、用催眠手段跟踪自己的人,谈何善意?他几乎要冷笑出声。

“跟你走,就能知道我想知道的一切?”

“除了委托人身份,其他都可以谈。”

“那我只想知道委托人是谁。”

对话陷入了僵局

。李秋水的眉头蹙起,那道伤疤随之扭动,显出一丝压抑的烦躁。

但他很快又把这情绪按了下去,尽量维持着平和的表面。

“所以……这个提议,你觉得如何?”

他的声音甚至带上了一点商量的意味。

“一个鬼鬼祟祟的跟踪者。”

白愁缓缓摇头,“和一个在高级餐厅发出正式邀请的客人,你觉得我会更相信谁?如果是后者,或许我还会考虑。至于现在……”

他顿了顿,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我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