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天握着刀。
刀身映着天上那弯冷月,也映着眼前那庞然的影子。
十丈长的身躯在半空扭动着,鳞片破碎处,血肉模糊。
方才那阵赤红如血的无形剑雨,显然让它吃了大亏。
它低头看他,那双竖瞳里的凶光并未减弱,反而因痛楚和暴怒烧得更盛。
风吹过矮山林,带着浓重的腥气。
渊鳞终于确认了一件事。
这个脸色发白,看似力竭的年轻武夫,手里没了那柄诡异的刀,但危险的气息并未散去。
它喉咙里滚动着闷雷般的低吼。
……
时间往前推移片刻。
渊鳞穿过山林时,心情并不太好。
身上那些暗红结痂的伤口,在长时间的奔走后,像干旱的土地一样绽开细微裂痕渗出鲜血。
疼痛是熟悉的,甚至带来某种扭曲的快意,让它稚嫩却狰狞的五官舒展开来。
它喜欢这种滋味。
所以它张嘴,发出一声悠长而刺耳的嘶鸣。
声浪滚过,林中霎时死寂。
鸟兽虫豸,尽皆慑服。
它只想着快些回到村子。
那个有温热血液和恐惧气息的地方。
路过一株老树时,它随意探出手爪,摘下了那个倚在树根处,早已没了声息的圣宗真传弟子的头颅。
直到那抹乌光,悄无声息地切落。
渊鳞甚至没感到疼。只是疑惑,为何指尖传来的不是皮肉撕裂的柔软触感。
侧目看去。
半只覆盖黑鳞的手掌,已离开了它的身体,向下坠落。
伤口平整,没有血喷出来。
那柄笔直的长刀,刀身泛着乌沉沉的光,此刻却像活物般,悄然汲走了一缕猩红。
持刀的是个年轻人。
黑衣,身姿挺拔,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神静得像深夜的寒潭。
齐天双手稳稳握着刀柄,在渊鳞错愕的瞬间,将刀锋向前一送。
噗。
乌刃没入覆满鳞片的躯体,轻得像刺穿一层厚皮革。
紧接着,才是恐怖的吸吮感。
仪刀不再是死铁。
它贪婪地抽取着这头异怪的生命精华,渊鳞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力量正顺着伤口飞速流失。
渊鳞猛地攥住齐天的手腕,利爪轻易刺破了青年皮肤上浮现的淡淡玄光。
想把这柄邪门的刀,连同这只手一起扯断。
齐天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借着对方拉扯的力道,将刀又往里推了三分。
痛楚如潮水般涌来,但与此同时,一股灼热的气息也从刀柄反哺回来,顺着掌心涌入齐天四肢百骸。
手腕上被利爪割开的伤口,血肉竟开始蠕动,愈合,连消耗的力气也在迅速恢复。
这刀……在喂养它的主人。
渊鳞咧开嘴,露出细密尖锐的牙齿。
它不再试图拔刀,另一只完好的爪子猛地抓住自己胸腹间的皮肉,然后,狠狠向两边撕开!
令人牙酸的破裂声响起。
那具类人的躯壳被它自己生生撕裂抛弃。
耀眼的月光下,一条细长如蛇,披覆鳞片,张牙舞爪的黑影扶摇直上。
头生独角,遍体黑鳞,蜿蜒的身躯盘踞半空,投下令人窒息的阴影。
这才是它的本来面目。
插在它身躯上的那柄仪刀,此刻看来细小得像根微不足道的刺。
它扭动身躯,乌刀便失去了支撑,当啷一声跌落在地,恢复了原本黯淡的模样。
渊鳞俯视着地上的青年。
没了刀,武夫不过是结实些的血食。
它张开巨口,发出一声震撼山林的咆哮。
音波如锤,砸得四周矮树纷纷折断,落叶尘土被狂风卷起,遮天蔽月。
随后,那庞大的身躯挟着万钧之势,朝着齐天碾压而下!
阴影迅速覆盖了齐天站立的位置。
他依旧垂手站着,仰头望着那压下的狰狞头颅。
就在渊鳞以为胜负已定的刹那。
齐天抬起了眼。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紧张,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专注,以及……一丝被疯狂心跳催生出的,难以言喻的兴奋。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着渊鳞身后的夜空,虚虚一握。
渊鳞浑身鳞片骤然倒竖!
野兽般的直觉让它感到了致命的威胁,它强行拧转身躯,扭头望去。
只见它身后的夜幕中,不知何时,汇聚了无数道无形无质却又凌厉无比的气息。
这些气息交织成一片茫茫的幕布,在月色下,竟泛着妖异的红光。
红光之中,煞气冲天,凶厉程度,丝毫不逊于它这头自深渊而来的怪物。
这是什么邪法?
没等它想明白,齐天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疲色。
漫天赤红罡气,轰然坠落!
如同无数柄无形的巨锤,又像是带着腐蚀特性的毒火之雨,劈头盖脸砸在渊鳞庞大的身躯上。
打铁般的闷响连成一片,震得整座矮山都在微微颤抖。
渊鳞蜷缩起身子,用背部最坚硬的鳞片硬抗。
但那些红光附着性极强,一沾上鳞片,便如附骨之蛆般燃烧起来,滋滋作响。
黑鳞被灼烧,融化,露出下方焦黑翻卷的血肉。
凄厉的惨嚎取代了先前的咆哮。
渊鳞痛苦地在山林间翻滚,粗壮的尾巴扫平了一片又一片树木,试图压灭身上的红炎。
但那火焰仿佛以它的妖力为燃料,越烧越旺。
不知过了多久,红炎终于缓缓熄灭。
月光重新照在它身上,已是惨不忍睹。
大片鳞甲脱落,血肉焦糊,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烧焦的恶臭。
它颤抖着昂起头颅,竖瞳里满是痛苦与劫后余生的惊悸。
然后,它看到了那个始作俑者。
齐天站在不远处,脸色比月光还要苍白,胸膛微微起伏,显然刚才那一击消耗极大。
劫后余生的庆幸,迅速被更猛烈的暴怒和杀意取代。
渊鳞扭曲的嘴角,咧开一个极其狰狞的笑容。
“好……好得很……”
它声音嘶哑,每个字都浸透着恨意。
“现在……轮到我了。”
它残破的身躯再次涌动妖力,虽然远不如先前强盛,但对付一个看似力竭的武夫,足矣。
它不再飞腾,而是贴着地面,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朝着齐天疾冲而去。
独角对准了青年的胸膛,那上面还残留着被仪刀刺出的伤口,此刻成了它复仇的焦点。
齐天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着冲来的怪物,看着那根染血的独角。
体内,方才仪刀反哺而来的那股热流还在缓缓流转,支撑着他近乎干涸的经脉。
右手虚握了一下,地上的乌刀微微震颤,却没有飞起。
刚才召唤那漫天赤煞罡气,几乎抽空了他的心神与内力,短时间内,无法再施展第二次。
只能硬接。
或者,用别的办法。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山林间冰冷潮湿的空气涌入肺腑,带来些许清醒。
金刚之炁的功法在体内加速运转,皮肤下那层淡淡的玄光再次浮现,虽然黯淡,却异常凝实。
渊鳞的速度极快,眨眼间,那根独角已近在咫尺。
腥风扑面。
齐天甚至能看清独角上细微的螺旋纹路。
他侧身。
动作看似不快,却在间不容发之际,让那根致命的独角擦着他的肋侧划过。
布料撕裂,玄光剧烈闪烁,与独角摩擦出刺眼的火星。
同时,齐天左手并指如刀,玄光凝聚于指尖,朝着渊鳞脖颈下方某处没有鳞片覆盖的,略显柔软的褶皱,狠狠戳去!
那里是逆鳞所在吗?他不确定。但这怪物浑身是伤,总要找薄弱处下手。
渊鳞似乎没料到对方还有余力反击,更没料到这反击如此刁钻。
它猛地偏头,齐天的手指擦着褶皱边缘划过,带起一溜血珠。
吃痛之下,渊鳞的尾巴如钢鞭般横扫而来!
齐天刚完成攻击,旧力已尽,新力未生。
眼看那粗壮的尾巴就要拦腰扫中,他只能屈起手臂,护在身侧。
嘭!
沉闷的撞击声。
齐天整个人被抽得横飞出去,撞断了两棵碗口粗的树,才重重摔在地上。
喉头一甜,一股血腥味涌了上来。
左臂传来剧痛,骨头恐怕已经裂了。
渊鳞也不好受。脖颈下的伤口虽不深,但齐天指尖凝聚的玄光带着一股灼热的穿透力,让它那处的妖力运转都滞涩了一瞬。
它晃了晃脑袋,竖瞳死死锁定那个挣扎着爬起来的黑衣青年。
真是顽强。
但也该结束了。
它再次蓄力,准备发起最后一次扑击。
这次,它要咬断他的脖子,吸干他每一滴蕴含着奇异力量的血液。
齐天用仪刀撑地,缓缓站直。嘴角溢出一缕鲜血,被他随手抹去。
左臂软软垂着,但右手依然稳如磐石地握着刀柄。
他看着步步逼近的怪物,眼神深处,那点兴奋的火苗不仅没有熄灭,反而因为濒临绝境而烧得更旺。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体内,那股源自仪力的热流,正以一种奇特的方式,与他自身修炼的玄功慢慢融合。
每一次心跳,都仿佛有战鼓在血脉深处擂响。
月光清冷。
山林死寂。
一怪一人,对峙着。
一个身躯残破,凶威犹在。
一个伤痕累累,战意未消。
结局似乎已定,又似乎,才刚刚开始。
渊鳞耐心耗尽,发出一声低吼,后肢猛地蹬地,庞大的身躯如同离弦之箭,带着最后的疯狂,扑杀而来。
齐天握紧了刀。
刀身上,那些尚未褪尽的猩红纹路,微微亮起。
…………
天色晦暗如鐵。
兵刃的冷光在昏沉中撕裂視野,每一次交擊都炸開刺眼的星火。
嘶喊與哀嚎混雜成片,撞得人耳中嗡嗡作響。
一道黑影在人群中疾掠。
那身法快得詭異,像一道撕裂陰霾的墨痕,手中利刃潑灑出凜冽的寒芒。
督查人數雖眾,卻被那黑衣人身上精鐵甲胄所阻,漸露頹勢,不時有人慘呼倒地。
張嵐屏著呼吸,在混亂的邊緣移動。
腳步壓得極輕,目光如鉤,掃過每一處可能襲來危險的角落。
心臟在腔子里撞得生疼,額角沁出的冷汗匯成細流,滑入衣領。
這地方,一個疏忽便是死。
他連滾帶爬,總算蹭到戰團外沿。
眼角餘光瞥见不遠處的周峰。那傢伙正緊跟著一名膚色蒼白的高個男子,神情緊繃,寸步不離。
只這片刻停頓,便引來了一道視線。
一名督查轉身,朝他疾衝而上。
張嵐認得那張臉——礦洞底下,將乾餅隨手拋來如施捨野狗的那人。
背上的關勝成了最顯眼的標靶。
“慌什麼。”關勝的聲音低沉,直接透入他腦海,“那廝不過剛摸到武道的邊。
練武,首重膽氣,其次力量,末了才是招式。膽氣若洩,萬事皆休。”
“這是戰場。退一步,便是死地。殺出去!”
張嵐深吸一口氣,默誦那篇已熟記於心的口訣。
臨字訣的紋路雖未在體內點亮,那股清涼意卻勉強壓下了翻騰的恐懼。
他不再躊躇。
腳下發力,身影驟然前竄。飛毛腿的勁道自足底迸發,推動他像一支離弦的箭,直射向那名督查。
督查臉上橫肉擰動,扯出一個殘忍的笑。手中长刀揚起,帶著一股惡風,當頭劈落,弧光冷得刺目。
張嵐全身肌肉瞬間繃緊。
刀鋒臨頭的剎那,他腳腕詭異一扭,腰身隨之擺動,整個人如風中蘆葦般側滑半步。
刀刃擦著衣襟斬空,勁風刮得臉頰生疼。
竟……躲開了?
不是對方慢,是自己快了。
念頭電閃而過。督查臉上猙獰未消,驚愕又起,正欲收刀變招。
張嵐喉嚨裡迸出一聲低吼,手臂掄圓。
那柄粗糙的鐵鎬,此刻化作一道烏黑的閃電。
鎬尖撕開凝滯的空氣,發出令人牙酸的尖嘯。
督查驚惶抬手格擋,卻遲了半分。
噗嗤。
鎬尖精準地搗入脖頸,又從另一側帶著血沫穿透而出。
溫熱的液體噴濺到張嵐手背。
他猛力一扯,督查喉間頓時變成一片模糊血肉,哼都未哼,便像破口袋般軟倒。
濃烈的血腥味瞬間瀰漫開。
關勝在他背後輕輕咂了一下嘴。
“夠狠。”
張嵐盯著自己染血的手,胸腔裡一股濁氣轟然衝出。
那些自穿越以來便積壓的鬱結,惶恐,不甘,彷彿隨著這一擊盡數傾瀉。
他手腕一抖,鐵鎬上血珠甩落。
不遠處,幾名目睹全程的督查腳步明顯一滯,彼此交換了驚疑眼神。
但只猶豫一瞬,便再度合圍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