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荣阳县政府的红头文件就通过内部系统下发到了清河镇。

《关于转发省农业厅启动“一村一品”特色产业扶持计划的通知》。

文件不长,但分量极重。

资金扶持,政策倾斜,专家指导,媒体宣传……

随便哪一项,都是清河镇这种贫困乡镇梦寐以求的资源。

但要求也苛刻得吓人。

项目必须有特色、有基础、有市场前景、带动能力强,还要有完整的环保评估和可持续发展规划。

申报截止日期,两周后。

几乎是同一时间,县政府的工作会议上,黄波涛作为分管农业的领导,看似公允地对这个计划做了说明。

“……省里的这个计划,是好事也是个考验。”

“申报项目,一定要慎之又慎。”

“要选那些成熟可靠的,风险可控的。”

“至于一些争议比较大,群众基础比较薄弱甚至还有环保隐患的项目,我看就不要拿出来丢人现眼了。”

他没点名,但在座的谁听不出来,这说的是什么?

清河镇,青神竹编。

话音刚落,好几个乡镇的书记、镇长都露出了心领神会的表情。

消息传回清河镇,镇政府里人心惶惶。

“黄县长都发话了,我们还报上去不是找不痛快吗?”

“就是啊听说这次竞争激烈得很,好几个镇的特色农业都搞了好几年了,我们这竹编才刚起步……”

“环保问题还没解决呢这不是往枪口上撞?”

赵海川直接召开了镇党委会。

他环视一圈,把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

“都说说吧,什么想法?”

一时间,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我先说。”

赵海川敲了敲桌子,“这个项目我们清河镇报定了。就报青神竹编。”

他一句话,堵死了所有退路。

“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

“担心黄县长的话,担心竞争担心环保问题。”

“但我想问问各位,除了竹编,我们清河镇还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是那几亩薄田,还是那个半死不活的养猪场?”

“这是一个机会,可能是我们清河镇未来几年唯一一次能上牌桌的机会。”

“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

“现在我来分工。”

“萧蔷你牵头,负责全部申报材料的撰写。”

“记住,所有材料都要围绕可持续发展和绿色环保来做文章。”

萧蔷立刻点头:“明白。”

“周福生那边,让他不要管别的,立刻拿出能代表我们最高水平的新品。”

“我们要让省里的专家看到,我们的竹编不是老古董,是能走向市场、走向未来的艺术品。”

……

当天下午,陈群就带着检测报告的复印件,悄悄走进了赵海川的办公室。

“赵书记,结果出来了。”

“水样里确实检测出了竹料处理药剂的特征成分,但浓度非常低,远低于排放标准。”

“而且,倾倒点离水源保护区还有将近一公里的距离,中间有植被和土壤过滤,对水源基本没有影响。”

赵海-川看着报告上的数据,和他预判的完全一样。

“结论就是有人故意在那个地方倒了一点点药剂,就是为了制造一个我们污染了水源的假象。”

陈群的声音压得很低,“用心险恶。”

“查到是谁干的吗?”

陈群摇了摇头:“那辆皮卡车没有牌照,豆腐坊老板也只看到了一个模糊的黑影。”

“我们查了附近所有的监控,都没有拍到这辆车。”

“对方很专业,路线都规划好了专门挑监控死角走。”

“知道了。”

赵海川把报告收进抽屉,“这件事到此为止。”

“你的人全部撤回来就当没发生过。不要再查了。”

“啊?”

陈群愣住了。

“鱼饵已经撒下去了,鱼也咬钩了。”

“现在收杆,会把鱼吓跑的。”

赵海川的嘴角勾起一丝冷意,“让他们觉得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

“我们要做的是,等他们自己跳出来的时候,一网打尽。”

他看向萧蔷刚刚送来的申报材料提纲。

“萧主任,材料里加上一笔。”

“就写鉴于竹编产业未来可能产生的环保压力,清河镇党委政府高瞻远瞩,计划投入专项资金,在柳树沟下游兴建一座小型生态污水净化设施,采用最新的芦苇湿地净化技术,确保所有生产废水零污染排放,打造全国第一个绿色环保手工产业示范镇。”

萧蔷的眼睛瞬间亮了。

这不就是把对手递过来的刀,变成了自己的盾,甚至还成了一件闪闪发光的盔甲?

高,实在是高!

……

三天后,周福生满眼血丝冲进了赵海川的办公室。

“赵书记,成了!”

黑布揭开。

一套造型极简的竹丝灯具,充满了禅意和现代感。

一套融合了竹节元素的茶具,温润如玉,古朴又典雅。

还有几支可以替换笔芯的竹管笔,握感舒适,上面还刻着清河镇的山水图案。

“漂亮!”

赵海川忍不住赞叹。

这些东西,完全颠覆了他对竹编制品的刻板印象。

这不只是手工艺品,这是可以摆进大城市精品店的商品!

与此同时,三山村。

王厚根正拿着大喇叭,指挥着村民。

“都听好了啊!到时候省里的大领导来了,问你们搞竹编赚不赚钱你们怎么说?”

“赚钱!”

几十个村民吼得震天响。

“问你们赵书记好不好,你们怎么说?”

“好!”

村民们的热情空前高涨。

就在清河镇上下拧成一股绳,全力备战的时候,赵海川接到了县委办公室的电话。

……

耿群的办公室里。

他没看材料,先拿起了那套竹编茶具。

“这个是你们的新东西?”

“是,周福生老师傅带着几个年轻人刚做出来的。”

耿群把东西放下,目光落在了赵海川脸上。

“海川环保问题打算怎么解决?”

赵海川不慌不忙,把准备好的说辞详细汇报了一遍。

“耿书记,这是县检测中心对前几天所谓水源污染事件的检测报告。”

“另外这是我们内部排查的一些线索。”

耿群拿起报告,一目十行地看完,脸上没什么表情。

“材料要做扎实。”

“要经得起问经得起查。你的机会很大。”

赵海川心里一凛,站起身。

“请书记放心。”

从县委大楼出来,赵海川长出了一口气。

耿书记没有明确表态,但那句话,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只要你身正,就不怕影子斜。

他回到镇政府,刚推开办公室的门,就看到萧蔷一脸焦急地等在那里。

“书记,不好了!”

“刚接到县农业局的电话,说是省厅的评审专家组改变了行程,可能会提前进行实地考察!”

赵海川心头一紧。

“什么时候?”

“可能……就在三天后!”

三天。

赵海川脑子里嗡的一下。

时间被压缩到了极限。

这不是意外,这是阳谋。

对方算准了他们万事开头难,肯定有疏漏,想打一个措手不及。

“慌什么!”

赵海川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定海神针,让萧蔷瞬间镇定下来。

“兵来将挡,水来土屯。”

“他们想看我们手忙脚乱,我们就偏偏要让他们看看什么叫清河镇速度。”

“萧蔷,所有材料再过一遍,模拟专家可能会问的刁钻问题,一问一答做成册子,人手一份。”

“王厚根那里,让他把村里的青壮年都组织起来,不是搞形式主义是把精气神拿出来!”

“从村口到竹编坊每一寸土地都要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