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可以用,但指望不上他冲锋。

下午,发改局局长办公室。

局长陈野远亲自给赵海川倒水,杯子放在桌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办公室墙上挂着丰山县域规划图。

赵海川站着,手指点在图纸的边缘区域。

“陈局长,这个高新产业园的二期规划,怎么停了两年了?”

陈野远扶了扶眼镜,身体微微前倾,姿态恭敬。

“报告赵书记。”

“这个二期规划,主要是涉及到的环保评估标准提高了,另外建设用地的指标也一直很紧张。情况比较复杂,我们局里一直在积极研究,协调各个部门。”

一套完美的官话。

滴水不漏。

赵海川转过身,看着他。

“哦?环保评估标准提高了?”

“是市里的新要求,还是省里的?”

“呃……是……是综合性的考量。”

陈野远眼神飘忽,不敢和他对视,“我们也是为了对丰山的长远发展负责。”

赵海川忽然笑了。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没喝。

“行,你们慢慢研究,一定要研究透了。”

“发展是硬道理,环保也是。”

他把杯子放回桌上,转身就走。

陈野远愣在原地,看着赵海川的背影。

新书记的眼神,太平静了。

平静得让他心慌。

他知道二期为什么停。

因为永昌集团看上了那块地,但不是用来搞高新产业。

关县长的意思,是先晾着,等时机成熟,再调整规划。

这种事,怎么跟新书记说?

说了,就是把关县长卖了。

不说,万一新书记自己查出来了呢?

陈野远坐回椅子上,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他只求别溅自己一身血。

最真实的抱怨,来自最偏远的山区乡镇。

那位姓张的党委书记,皮肤黝黑,手上全是茧子,说话嗓门很大。

在尘土飞扬的乡政府小院里,他给赵海川递上一根自己卷的烟。

“赵书记,您是干实事的人,我就跟您说句实话。”

“我们不怕苦,不怕累。就怕折腾。”

“一周七天,五天在县里开会,剩下两天,在办公室里补开会的材料。”

“今天来一个检查组,明天来一个督导团。”

“防火的、防汛的、安全生产的、扫黑除恶的……”

“几十个主题,每个主题都要一套完整的资料台账。”

“照片要拍好,总结要写亮。”

“我们哪还有时间下村里去转转?”

“老百姓家里的水管是不是又冻裂了,养的猪是不是又闹瘟了,谁还顾得上?”

张书记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乱飞。

“搞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有个屁用!”

“就是给上面领导看的!我们成了表演艺术家了!”

赵海川默默听着,没打断他。

他把那根没点的烟夹在手里。

他明白,这种形式主义的根源,是一种懒政。

也是一种权力的傲慢。

更是一种安全网。

只要材料做得漂亮,程序走到位,就算真出了事,也可以说我已经检查过了、我已经部署过了。

这是给不作为的人,准备的免死金牌。

而这种风气,往往是从一个地方的一把手开始的。

一连串的谈话,赵海川心里有了一张模糊的素描。

关正阳的势力,比他预想的更深。

整个干部队伍,像一潭沉寂许久的水,表面平稳,底下却没什么活力。

大部分人习惯了等、靠、要。

等领导指示,靠财政吃饭,要政策支持。

没有人愿意主动去捅马蜂窝。

直到他见到环保局那个排名靠后的副局长,马荣丰。

马荣丰的办公室又小又旧,塞在走廊尽头。

赵海川是临时起意拐进去的。

马荣丰正在看一份水质监测报告,看到赵海川进来,手忙脚乱地站起来,差点把桌上的保温杯碰倒。

“赵……赵书记!”

“老马,别紧张,我就是随便看看。”

赵海川摆摆手,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

“你们环保局,压力不小吧?”

“是,是,压力很大。”

“群众对环境的要求越来越高,我们的工作……责任重大。”马荣丰说话有些结巴。

赵海川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

“我看了前几年的资料。”

“永昌集团好像有过几次环保方面的问题,都妥善化解了。”

“现在呢?他们的排污达标情况,你们局里有专门盯着吗?”

马荣丰脸上的肌肉瞬间绷紧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发出一个干涩的音节。

“永昌是大企业,市里省里都挂了名的重点企业。”

“他们的环保设备,都是德国进口的,标准很高……”

又是标准答案。

赵海川看着他,忽然放缓了语气。

“老钱,你干环保多少年了?”

“……二十……二十三年了。”

“二十三年啊。”赵海川感叹了一句,“那你是老专家了。”

“咱们今天不谈工作,就随便聊聊。”

“你跟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在丰山搞环保,最大的困难是什么?”

马荣丰低着头,双手用力地搓着。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他在进行天人交战。

过了很久,他才用蚊子一样的声音说:“赵书记……有些事,不是标准的问题。”

“哦?”

“是……执行的问题。”

他终于抬起头,眼神里有一丝豁出去的决绝,“标准定得再高,他不按规定开机,你有什么办法?”

“我们去查,他就开。我们前脚走,他后脚就关了。”

“省电,省耗材,省的都是钱。”

“不能处罚吗?”

“怎么处罚?取证难。”

“而且……他是纳税大户,解决了上千人的就业。”

“我们一个副局长,去给他下停产整顿通知书?”

“我明天就得被局长叫去骂个狗血淋头。他说这是影响营商环境。”

马荣丰吐出这口气,整个人都像是泄了气的皮球。

“有些问题,是历史遗留问题。”

“根子太深了。我们……人微言轻。”

赵海川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说的,是实话。”

他什么也没承诺,但马荣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眼眶却有些发热。

二十三年了。

第一次有县里的主要领导,听他说了这么多废话。

周末,县工商联组织了一场企业家座谈会。

地点在县里最好的酒店。

赵海川出席了。

永昌集团的董事长黄德昌,坐在离他最近的位置。

五十岁上下,穿着定制的西装,戴一副金丝眼镜,气度不凡。

轮到他发言,他拿着稿子,全是歌功颂德的话。

感谢县委县政府创造了良好的营商环境,汇报永昌集团去年纳了多少税,解决了多少就业,未来还计划投资多少个亿,建设丰山,回报家乡。

发言稿写得无懈可击。

会后,黄德昌主动走到赵海川面前,双手递上名片。

名片是烫金的。

“赵书记,我是永昌集团的黄德昌。”

“早就盼着能当面跟您汇报工作了。”

“以后我们企业的发展,还要请您多多指点,多多关照。”

他微微躬着身子,姿态放得很低。

“黄董客气了。”

赵海川接过名片,扫了一眼,随手放进口袋,“丰山的发展,离不开你们这些企业。”

“你们发展好了,丰山才能好。”

他回应得客气,公式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