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帐帘落下,柳明轩才地面上狼狈地爬了起来。

他发髻散乱,儒衫上沾满了尘土,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的傲慢。

他通红着双眼,死死地盯着帅案后面沉如水的高顺。

“高顺!你疯了不成!”

他不顾形象地再次质问,言语中不再有丝毫敬意。

“为了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泥腿子,你竟然怀疑我?”

“怀疑与你共事十年,为你镇守这雁门关十年的我?”

柳明轩的手指颤抖地指向一旁面色平静的姜恒,脸上的鄙夷毫不掩饰。

“就凭他几句捕风捉影的屁话?”

“就凭我徒儿写字时流了些汗?”

“高顺,你的脑子被蛮族的战锤砸坏了吗!”

“我告诉你,你冤枉了王凌!”

“你冤枉了一个未来的国之栋梁!你会后悔的!”

然而,对于柳明轩这近、乎癫狂的咆哮,高顺却置若罔闻。

他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而这种极致的无视,比任何反驳都更具杀伤力。

当下柳明轩便再也忍不住,直接抬脚向着高顺冲去。

看那样子,甚至是想要和高顺动手!

“拦住他。”

高顺淡漠地开口。

声音落下,早已候在一旁的亲卫立刻上前,挡在了柳明轩的身前。

任凭他如何怒骂挣扎,都无法再前进一步。

随后,高顺的目光终于从案几上的信纸移开,缓缓转向了姜恒。

“姜恒。”

“当着柳军师的面,把你发现破绽的整个过程,原原本本地,再说一遍。”

他要让柳明轩死心,死得明明白白。

“是,将军。”

姜恒不再沉默,迎着柳明轩那要吃人的目光,他上前一步。

“柳军师,其实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局。”

“我们请各位大人过来,说是模仿字迹,是为了设下一个反间计,引诱幕后黑手现身。”

“可这行为本身,就是寻找幕后黑手的过程!”

姜恒的目光扫过案上的几份信纸,不疾不徐。

“除了王凌公子之外,无论是您,还是之前那四位文官大人。”

“模仿的字迹虽然形似。”

“但在一些关键笔画的收笔和力道上,都暴露了原作者不同的书写习惯。”

他顿了顿,给了柳明轩一个消化的时间。

“这些细节,非精通此道者不能察觉。”

“乃是数十年苦练融入骨子里的东西,短时间内根本无法改变,这很正常。”

“可偏偏是王凌公子……”

姜恒拿起王凌写的那封信,在灯火下轻轻晃了晃。

“整体字迹相似就不说了,更有几个字,他特意写得不像,这又是为何?”

“若光是如此,倒也无妨。”

“就当是他自己说的,见到将军,被其气势所惊,心神不宁,发挥失常。”

姜恒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可偏偏,在您这位书法大家,首席军师都无法完全做到的偏旁部首模仿上。”

“他却能写得与原信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他伸出手指,点在信上一个“關”字。

“这个门字框,您的写法是内敛回锋,而原信是外放张扬。”

“您没能改掉,可王凌公子,却做到了!”

“这一点,还用我多说吗?”

柳明轩的呼吸猛地一滞,脸上的怒容开始僵硬。

“更关键的是……”

姜恒的声音陡然放轻,他微微侧头,认真地看着柳明轩。

“军师,刚才您自己都说了。”

“当初王凌公子在京城时,是三皇子的伴读书童。”

他的声音很轻,可说出的话却让柳明轩身体一颤。

“可为何,他又能与大皇子掺和在一起。”

“甚至让大皇子都对他的字喜爱有加,主动探讨?”

说到这里,姜恒便不再往下说了。

他微微垂下眼帘,恢复了那副普通士兵的模样,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无心之言。

他确实不是很懂那些皇子间的勾心斗角,可他不是傻子!

一个区区边关军营里的小兵。

竟敢在公开场合点评两位皇子!

而且还有意无意地暗示,其中一位皇子,对镇守边疆的大将有所图谋!

这话要是传出去……

别管到底有没有这种事情,他王凌是别想活了!

而听完姜恒这番条理清晰,几乎是把所有证据都摆在脸上的分析。

柳明轩的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涨红变成了铁青。

他张了张嘴,却终究是没有说出半个字的反驳。

他想反驳,可他拿什么反驳?

用他自己刚才为了炫耀徒弟而说出的那些话吗?

那只会让他死得更快!

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从他带着王凌踏入这帅帐的那一刻起。

他们师徒二人,就已经掉进了这个年轻人布置的陷阱里。

而他自己更是亲手将那最致命的罪证,送到了高顺的面前。

他成了压死自己得意门生的最后一根稻草!

“噗!”

一口心血再也抑制不住,从柳明轩口中喷出,洒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他的身体晃了晃,若不是被两名亲卫架住,恐怕已经瘫倒在地。

高顺冷冷地看着失魂落魄的柳明舟,心中对他最后旧情也已消散。

他转过头,看向姜恒的眼神,愈发欣赏。

此子,心思缜密如妖,手段狠辣如刀,却又懂得藏拙,懂得借势。

假以时日,必成国之栋梁!

“将柳明轩带下去,严加看管,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高顺的声音冰冷刺骨,再无半分温度。

“是!”

亲卫领命,直接将已经失魂落魄,面如死灰的柳明轩拖了下去。

帅帐之内,再次恢复了宁静。

高顺从帅位上站起,缓缓走到姜恒面前。

他没有再说什么赏赐的话,只是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姜恒的肩膀。

“做得很好。”

说完他便不再停留,拿起案上的佩剑,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帐外。

他要亲自去审!

他要亲眼看着那个叫王凌的畜生,在他面前吐出幕后所有的黑手!

大牢深处,高顺并未穿戴他那身威风凛凛的山文甲。

仅着一身玄色常服,负手立于牢门前。

而王凌,这位曾经风度翩翩,自诩京城才俊的公子哥,此刻正被两条粗大的铁链锁在刑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