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大官人深吸一口气,率先伸筷,目标直指那笼晶莹剔透的虾饺皇。

筷子尖小心地夹起一只,那薄如蝉翼的澄面皮微微颤动,仿佛承载不住内里虾仁的重量。

送入口中,牙齿轻轻一碰,外皮柔韧中带着奇妙的微糯,瞬间破裂。紧接着,是内里虾仁那惊人的弹脆。

新鲜海虾特有的、浓缩到极致的鲜甜汁液在齿间瞬间迸射,如同在口中引爆了一颗鲜味的炸弹。

笋丁的脆爽、肥肉粒融化后带来的油润丰腴紧随其后,完美地衬托着虾的鲜美,没有丝毫河鲜自身的腥气,只有纯粹、清鲜的河鲜之美味。

他咀嚼的动作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眼睛微微眯起。

旁边的刘老板则夹起了一只豉汁凤爪。

那软烂的皮肉几乎不需用力,轻轻一吮,便从骨头上滑脱下来。入口是极致的软糯绵滑,胶质丰富得黏唇。

浓稠的酱汁包裹着舌头,豆豉的咸香醇厚、蒜蓉的辛香、糖的微甜回甘、还有那一丝恰到好处的辣意,层次分明又浑然一体,浓郁得化不开,霸道地侵占着味蕾的每一个角落。

他忍不住嘬了嘬骨头,发出细微的声响,这骨头也已经软烂,脸上露出近乎沉迷的神色。

米行周老板舀了一勺姜撞奶。

勺子陷入那嫩黄的凝膏,如同切入最细腻的奶酪。

送入口中,冰凉滑腻的触感瞬间包裹舌尖。

舌尖轻轻一压,凝膏便温柔地化开,带着浓郁醇厚的牛乳甘香。

随即,一股温暖而鲜明的姜辣味恰到好处地升起,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却不刺激,与奶香交融得无比和谐。

那独特的辛甜与温润,驱散了清晨最后一丝凉意,熨帖得让人忍不住喟叹。

绸缎庄李老板尝的是红米肠。咬下去,齿尖首先感受到外层红米肠皮的柔韧微糯,带着淡淡的米香。

紧接着是中间那层炸面丝的极致酥脆,“咔嚓”一声轻响,油香四溢。最后是核心包裹着的整只鲜虾仁,弹牙爽脆,鲜甜爆汁。

酥、脆、嫩、鲜、香,几种截然不同的口感与滋味在口中交织碰撞,形成奇妙的交响,令人欲罢不能。

那碟鲜虾肠粉,米皮薄而滑韧,带着清新的米香,裹着同样鲜甜的虾仁,淋上的豉油咸鲜适中,提味却不夺味,花生油增添了一丝温润的脂香,是清爽落胃的美味。

而后众人看向笼屉里一碟六个的手打牛肉丸。其实原本按照广式茶楼一般应该是四个,但是许桑柔想了想,还是改成六个比较好,毕竟现下人们的思维虽然爱精致,但对分量少还贵的东西还是多少有些怨言。

用筷子夹起一颗,沉甸甸的,足见其紧实。

咬开,肉质纤维丝丝分明,极其弹牙,充满了力量感。

浓郁的牛肉本味在口中弥漫,没有一丝杂腥,只有纯粹的肉香,咀嚼间能感受到手工捶打带来的独特韧劲和空气感。

浸泡的汤汁清鲜,带着淡淡的陈皮和芫荽香气,更衬出牛肉的鲜美。汁水丰盈,饱吸了汤汁的丸子,越嚼越香。

众人吃了一轮,犹嫌不足,又特意叫了一份皮蛋瘦肉粥压压肚。

显然这种粥卖得极好,没多久便端了上来。

暖黄的粥汤浓稠如绸,米粒在漫长的熬煮中绽放成绵密的花瓣,柔柔地依偎在碗底。

几片粉嫩的瘦肉丝若隐若现,似江南春水中的游鱼轻舞,墨绿色的皮蛋碎块点缀其间,恰似青石上斑驳的苔痕,又若夜空中散落的星辰,在热气蒸腾中透出琥珀般的光泽。

葱花碎洒落,一缕香油轻纱般覆于表面,香气未至,眼已先醉。

当汤勺轻触唇齿,温润的粥浆裹挟着米香率先袭来,如丝绸拂过舌尖,绵软无骨。

继而,瘦肉的鲜甜在齿间悄然绽放,质地嫩滑,转瞬即逝的柔嫩中藏着腌渍后的醇厚。

令人最惊艳的是皮蛋,这东西黑乎乎的但是没想到尝起来的口感很不一样。

初尝时微涩的咸意转瞬化开为深邃的鲜香,蛋黄部分的溏心在舌上轻颤,仿佛凝固的时光在刹那融化,渗出了松烟与碱香交织的独特韵味。

三者交融,咸鲜在喉间流转成诗,米的糯、肉的柔、蛋的醇,层层叠叠,如涟漪**开,沁入五脏六腑。

黄大官人默默放下筷子,端起温热的龙井茶啜了一口。清冽的茶汤入口,却冲不散口中残留的、那虾饺皇极致鲜甜的余韵,那豉汁凤爪浓烈酱香的烙印。

他环顾桌上被扫**大半的点心,又看看同桌三人脸上尚未褪去的满足与惊叹,心中那点因生意被抢而生的焦躁和轻视,如同被重锤击碎的冰块,轰然坍塌。

他沉默良久,目光复杂地扫过这窗明几净、秩序井然的大堂,扫过靠墙的那些用画屏隔开的一个个雅致包座,扫过那些穿梭不息、笑容得体、动作麻利的伙计,扫过通往后厨那偶尔被掀起的门帘后透出的、热火朝天的灶台光影。

“诸位,”黄大官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打破了席间的沉默,“都尝过了?”他不用等回答,从同伴的眼神里已得到了答案。

米行周老板抹了抹嘴,长长吐出一口气,叹道:“服了!真服了!这虾饺的鲜,这凤爪的味儿……难怪生意如此火爆!绝非浪得虚名!”

绸缎庄李老板也点头,语气复杂:“这还只是早茶点心,并非那许娘子亲自掌勺的劳什子‘特供’。单是这些,就足以傲视礼县了……还有一点,她**底下人的本事,才是真可怕。”

这些菜品非常新颖好吃,但是明显不是单一仰赖一位厨师,很显然,这金风玉露楼的厨子们必然都掌握了这些菜品。

如果他们来自后世,就知道这个叫“流程化、规范化”。

刘老板脸色变幻,最终也颓然一叹,压低了声音:“黄老哥……这……这还怎么争?味道甩开我们几条街不说,你看这楼里上上下下的气象,伙计的精气神,后厨的规矩恐怕也不会差。这许家小娘子,哪里是开酒楼?分明是在打造一个……一个……”

他卡了壳,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

“一个我们从未见过的‘规矩’。”黄大官人接口道,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冰冷的清醒,“她不仅菜做得好,更把这‘做菜’、‘待客’的每一环,都立下了我们不懂的、却极其厉害的规矩。从食材把关,到灶头功夫,再到跑堂待客,甚至这账房……”他目光瞥向柜台后沉稳拨算盘的张贵娘,感慨,“一丝不乱。留住牛大厨那样的响当当的大厨,**出这般水准的普通厨子和伙计……这才是她立足的根本!”

他猛地站起身,脸上再无半点品尝美食后的惬意,只剩下商人面对强劲对手时特有的凝重与危机感,甚至还有一丝被后浪拍在沙滩上的后怕:“走!”

四人匆匆结账离去,背影消失在朱雀大街的人流中。

金风玉露楼依旧喧嚣鼎沸,茶香、点心香、人声笑语交织升腾。

雅间内,许桑柔正与阿飞低声交代着什么,目光沉静如水。

她并不知道方才离去的几人身份,更不知晓他们心中的惊涛骇浪。

她只知道,自己播下的种子,正在这片土地上,按照她规划的“规矩”,顽强而蓬勃地生长着,绽放出令整个礼县侧目的光彩。

锦楼那间隐秘的“听涛”雅间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雨前的闷雷。

方才在金风玉露楼尝过的极致滋味,此刻化作了心头沉甸甸的石头和难以言喻的焦灼。

黄大官人背对着众人,面朝窗外。

窗外是锦楼自家略显冷清的后院,与远处河东市集街市末尾隐约传来的、属于金风玉露楼的喧嚣鼎沸形成了刺耳的对比。

那鼎沸人声,此刻听在耳中,如同无形的嘲讽。

“真热闹啊……”他沉吟许久,猛地转过身,脸上的肥肉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眼中再无半分和气,只剩下商海沉浮淬炼出的不服气,“好一个许桑柔!好一个金风玉露楼!她把我们礼县餐饮行当现如今的好些顶头的楼店踩在了脚底下!倒是立了她自己的新章法!”

他几步走到桌边,手指重重戳在光亮的红木桌面上,仿佛那是金风玉露楼的牌匾:“食材,她卡得死,非顶尖鲜货不入其门!我们呢?多少年的老主顾,多少盘根错节的关系,送来的东西能次一点吗?敢次一点吗?成本!她这‘规矩’立得漂亮,可这成本,我们几家谁能跟?”

醉云居刘老板脸色灰败,捻着胡须的手都在抖:“黄老哥,那……那味道你也尝了。就连那个虾饺,内里的笋丁是这个月最新上的春笋,头茬儿!价格可是生生比普通春笋高上一届!”

“况且,不是我们不想做,是……是真做不出她那味儿啊!牛大厨的手艺是顶尖,可那许桑柔**出来的其他厨子……怎么也邪了门似的那么好?”

“邪门?”黄大官人冷笑一声,“不是邪门!是她的‘规矩’!从选料、处理、火候、调味……恐怕每一步都有她的死规矩!吃饭的时候你们也都看到了,那伙计传菜报菜名都有章程!”

连擦个桌子怎么擦,怕都是练过的……那叫一个锃光干净。

“再说了,我们那些大师傅,哪个不是凭经验、凭感觉?哪个不是被老主顾、被东家惯出了几分脾气?谁肯像她楼里的厨子伙计那般,被条条框框管得死死的,还干得如此卖力?”

他猛地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这才是最要命的!她不是靠一两道秘方,是靠这一整套我们看不懂、学不会、也受不了的‘规矩’,生生造出了一座能下金蛋的楼!再这么下去,礼县哪还有我们几家老字号的活路?和鲜楼能撑,是因为它背后靠山硬,盘子大!我们呢?等着被这金风玉露楼吸干血髓吗?”

米行周老板和绸缎庄李老板面面相觑,额角都见了汗。

他们虽不是直接开酒楼的,但自家生意与这几家大酒楼息息相关,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那……黄大官人,您说怎么办?总不能坐以待毙啊!”周老板急声道。

黄大官人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强行压下翻涌的怒火,眼神变得幽深如寒潭。

他缓缓坐回主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紫砂茶杯边缘,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冰冷的算计:“规矩?哼,再好的规矩,也得看立规矩的人站不站得稳。明刀明枪拼不过味道,那就……动一动她的根基。”

是人,就有价码。是人,就有软肋。

牛大厨那样与她深交的人他挖不动,但那些二灶、三灶呢?那些跑堂的伶俐伙计呢?她许桑柔能给的,他们几家凑一凑,未必给不起双倍。

他目光扫过刘老板和周、李二人,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还有……那就是食材。礼县每日的新鲜鱼虾肉菜,份额就那么多。她金风玉露楼要最好的?嘿,那也得看……能不能顺顺当当送到她后厨门口!河东河西市集是热闹,可这热闹底下,也难免有些坑坑洼洼不是?”

刘老板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犹豫:“这……黄老哥,会不会太过了?听说那许家小娘子背后毕竟有省城的一个富商……”

“富商?”黄大官人嗤笑一声,“那是富商女儿与许桑柔较好。而且生意场上的事情,未必那富商会放在心上。”

“那她未婚夫闵郎君还是进士……”大家犹豫地互相看了一眼。

“闵进士?哼,一个闭门读书、等着明年春闱搏前程的毛头小子?就算他中了,那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等他功成名就,这金风玉露楼是姓许还是姓闵还两说呢!眼下,是许桑柔一个姑娘家在台前撑着!断了她的臂膀,乱了她的货源,我看她这‘规矩’,还能立几天!”

他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仿佛饮下的不是茶水,而是未来庆功必胜的酒水。

杯底重重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就这么办。双管齐下,挖人,断货!礼县餐饮这块天,还轮不到一个黄毛丫头说了算!十日内,我要让那金风玉露楼门口排队的景象,彻底消失!”黄大官人眼中寒光毕露,斩钉截铁,“诸位,是拿出真本事的时候了!”

雅间的门被紧紧关上,隔绝了内里密谋的各种压低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