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不到，淮安侯府送亲的队伍就出发了。
热热闹闹，吹吹打打，几百抬的嫁妆轰轰烈烈，跟在送亲队伍的后面蜿蜒数里。
瑞王府那边派来接亲的是瑞王妃的娘家侄子，身份贵重，还带领着瑞王府的大几十号护卫。
场面极为盛大，为了撑住面子，从花轿起的时候，就有丫鬟提着篮子沿路洒铜板。
锦州的百姓们夹道争抢，说着各种吉祥和恭维的话。
而老夫人病着起不来，云慕山又当爹又当娘，送云柔嘉的时候哭的真心实意，满是不舍。
相比之下，云蔓青牵着云曜的手在一旁看热闹，心里静如止水。
这热闹，前世她也看了。
只是那时候，她的心境和现在完全不同，羡慕， 忐忑，不安，隐约夹杂着道不清楚的不甘。
毕竟云柔嘉在侯府是她淑名在外的姐姐，进了瑞王府后是主宰她生死的正妻主母。
现在不同了，云柔嘉身着喜庆的嫁衣，凤冠霞帔。
前所未有的荣耀加身，云蔓青没有半分羡慕，只有看好戏的心。
亲眼看着前世将她推入地狱的人，风风光光奔赴苦难的深渊。
云曜这几日乖巧异常，知道云蔓青心里不好受，除了陪着她的时间，其余都守在老夫人榻前。
看着花轿远去，云曜仰头看着云蔓青：“二姐姐，她还会回来吗？”
“会的，新嫁出去的女儿三日回门。”云蔓青摸了摸云曜的脑袋，轻声道：“大小姐嫁的是皇室，更注重规矩。”
“三日后她肯定回来，但是回门后估计有一段时间不能见面了，怎么，你舍不得？”
云曜抿了抿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叹了一声。
云蔓青被他给逗笑了：“人小鬼大，小小年纪叹气做什么？”
“大姐姐很奇怪。”云曜看了眼周围的人群：“他们也是，都很奇怪。”
这些人都是来恭贺云柔嘉新喜的，淮安侯府出事的时候，他们不避之不及。
更有甚者，在周淑文出事后，族人们甚至要求云慕山将云柔嘉一并赶走，总归不是亲生的。
这些事距离现在也不算太久。
云曜跟在老夫人身边，在祠堂亲耳听到这些人义愤填膺，联合要求处置云柔嘉。
现在却换了嘴脸。
这还不是最奇怪的地方。
云曜觉得在祠堂中听那些事很无趣，自顾跑去院子里和蚂蚁玩儿，恰好看到云柔嘉带着侍女立在院墙边。
祠堂内那些个激烈的言语，她一字不漏的听进去了。
云柔嘉当时并没冲进祠堂表明立场，她那双手紧握着，面上是隐忍的屈辱以及怨恨。
云曜捂着嘴在灌木丛后，不敢做声，将一切尽收眼底。
他年纪小，不代表什么都不知道。
母亲说过，当初害他的就是大姐姐和大夫人，大姐姐从来都不是外界传言的良善，绝对不会轻易原谅那些人。
如果她成为瑞王世子妃回来，会怎么对待侯府和这些人？
云曜紧蹙着眉，越想越觉得心中后怕。
“怎么了？”云蔓青捏了捏他凝重的脸颊：“你觉得哪里奇怪了？”
“大姐姐她……”云曜犹豫了一瞬，低声道：“她那日在祠堂外边……”
云蔓青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别担心。”她揉着云曜的脸颊：“她是侯府小姐，和瑞王府的婚事是背靠着侯府才能顺利拿到手。”
“她可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傻子，饭碗还没端稳当，绝对不会就此砸了。”
“至于这些人……”云蔓青侧头看了眼那些人，眼角眉梢多了丝丝讽刺：“趋利避害是人之常情。”
“他们当初怕的不是云柔嘉会辱没侯府名声，而是担心她利用这门婚事报复逼死周淑文的人。”
“可他们不知道周淑文真正的死因，云柔嘉没站稳脚跟之前，不会轻举妄动。”
云曜似懂非懂：“那二姐姐你呢？”
“什么？”云蔓青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
云曜迟疑一瞬：“祖母说，大姐姐和你之间的矛盾不可化解，她成为瑞王世子妃，会不会报复你？”
云蔓青笑了笑，不置可否：“天冷了，进去吧，我们也准备准备，去皇城找你娘去。”
云曜到底是小孩子，哪怕心事重重，听到要找娘亲，瞬间就被带跑了心思。
“真的可以吗？”他眼底是压不住的喜悦：“我好久都没看到娘亲了，不知道她在皇城过的好不好。”
“娘亲说，只要我开心就好，可是娘亲不在身边，我总会觉得害怕。”
到底是个小孩子，依赖娘亲是本能。
遥想前世，她十五六岁也如此，渴望娘亲的疼爱，渴望父亲的偏爱……
云蔓青心里冒出阵阵酸涩，她牵着云曜的小手：“别害怕，二姐姐一直都在这。”
“不管将来发生什么，二姐姐都是你的依靠。”
云曜心情大好，抱着她的手臂：“二姐姐说话要算话啊。”
“当然了，什么时候骗过你？”云蔓青带着他去采芳院：“秦嬷嬷早间起来做了梅花酥，你想不想吃？”
“想！”云曜当即开心了：“我还要喝朱红姐姐做的牛乳茶。”
“早就准备好了。”云蔓青牵着云曜往内院走，隔着鼎沸人群，她神色复杂的看了眼云慕山。
云慕山双目通红，将不舍女儿出嫁的慈父样子演了个十成十。
周围的宾客亲眷都在七嘴八舌的开导，无非是恭维云柔嘉的上嫁。
许是云蔓青的目光太直白，云慕山似有所感应，也朝她看了过来。
父女二人隔着人群对视，彼此的神色，看的并没有那么真切。
云柔嘉顺利出嫁，打破了这些天以来的微妙平衡。
云慕山只有一个，淮安侯府只有一个，一碗水是端不平的，手心手背的肉也不是一样多。
瑞王府和太子府之间，也必须有个取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