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部正堂。
各司堂官俱已到齐,共议上林春宴一应宴享规制。
顾昀舟依礼上前,正要开言详述条陈纲目,才刚起了个头,正堂外忽传来一阵沉稳靴声,由远及近。
一道挺拔身影阔步而入。
一身绯色圆领麒麟服衬得身形凛凛,肩背如松,眉目深邃冷锐,周身自带久经沙场的慑人气势。
不必多言,只静静立在那里,满堂官气便都被他压下三分。
堂上诸人见状,无不立刻起身垂首,齐齐躬身行礼:“霍大人。”
礼部尚书暗觉蹊跷。
历来各部会同议定宴享杂务,本就是寻常衙署差事。
若非紧要关头,向来只遣各部的副官前来参议论事,拿捏不准之处,再回衙禀明上官定夺便是。
何曾上官亲自驾临的道理?
更何况来人是霍骁。
那是朝野皆知、圣心深倚的近臣。
原本就是板上钉钉的承安侯府世子爷,又凭借军功一路做到镇北将军,拥护新皇入京后被封金吾卫指挥使。
前几日又加封了太子少保、京营副提督,兼领锦衣卫掌印佥事。
一身数衔,居然会屈尊来礼部参议一场春宴规制?
实在反常至极。
霍骁落座后,礼部尚书示意顾昀舟接着讲。
谁知讲了几句,只见霍骁随手掀开条陈,翻了两页:“不行。”
礼部尚书连忙躬身请教:“敢问霍大人,此份条陈究竟何处不妥?还请明示指点,我等也好即刻着人修订。”
霍骁抬眸淡淡瞥他一眼,随手合上条陈:“都不妥。”
礼部尚书再不敢多问半句,额间冷汗涔涔,大颗汗珠顺着鬓角缓缓滑落。
顾昀舟见上官如此,自己也不敢上前,只能暗中腹诽:
霍骁这厮只不过是运气好,托生在了公主的肚子里,又机缘巧合帮了圣上登基。
但这种常年混迹于军营里的人,怎么会懂上林春宴的礼仪呢?
几个字就把自己的心血给否了,当真是,太跋扈了!
“今日我不得空,先行一步,诸位大人可再行讨论,”霍骁像是能听到顾昀舟的心声,站起来,走了几步,走到了他面前。
“为人臣子,与做人夫婿,有异曲同工之妙。”
“事君莫守旧,娶妻当惜今。”
“切不可,首鼠两端。”
……
“进了!”
郑五娘一记漂亮的球进洞,引得马球场上一片欢呼。
宸玥公主看了一会儿,便闹着要亲自上场。
她从小跟着父皇在边塞朔州长大,他们家就没有不会骑马射箭的儿郎。
“要我说,公主就跟着臣女这队,保管赢!”郑五娘忙不迭地就来抢公主了。
另一队的公子贵女们不肯相让,也诚邀公主加入他们。
沈莞君刚打完一场,金粟拿着帕子给她擦汗。
周遭喧嚣陡然一寂,人声尽数落了下去。
沈莞君心头微疑,回身望去。
只见一道绯色飒影,跨着一匹通体油亮如墨的骏马,自金明池长桥上策马疾驰而来。
来人骑术精湛绝伦,轻拢缰绳,便令骏马纵身跃过马球场数重围栏,一路朝着看台方向径直奔来。
“霍骁哥哥!”宸玥公主看见霍骁,跳起来打招呼。
“公主!”一旁的教养嬷嬷赶紧拉住她,低声道,“贵妃娘娘说了,要时刻记住您是君,他们是臣,要有君臣之礼!”
“哦,那……霍大人。”宸玥公主端起架子,一本正经地问道,“你可愿意与本宫一队打马球呢?”
“臣的荣幸。”霍骁翻身下马,拱手行礼后,下去换了一身玄色赤金胡服。
于是,郑家兄妹和沈莞君等人一组为红队,宸玥公主和霍骁等人一组为蓝队。
郑五娘始终放心不下宸玥公主的马术,在马厩里来回打量再三,觉得唯有霍骁挑的那匹枣红马性子最是温顺。
她有些为难地找到沈莞君,想将沈莞君的马暂借予宸玥公主一用。
沈莞君自是爽快应下:“本就是五娘一手安排的,何来借不借之说,公主安危才是头等大事。”
两队人刚上场较量片刻,宸玥公主身下的枣红马忽然性情大变,暴躁地扬蹄嘶鸣。
场上一片混乱,所有人都惊慌失措,没有人敢靠近那匹发狂的马。
沈莞君离宸玥公主最近,也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她没有犹豫,猛地一夹马腹,策马冲了出去。
她的骑装下摆猎猎作响,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公主!别松手!抱紧马脖子!”沈莞君高声喊道。
公主已经吓得说不出话,只是本能地死死抓着马颈。
马球场是个圆形,疯马转着圈跑,沈莞君正苦于找不到可以将疯马逼停的地方。
“沈娘子,把马赶到东边!”身侧忽然传来一个冷静的声音。
沈莞君回头,是霍骁。
她以言驱马往东侧跑,这才发现,东边是马球场最窄的通道,两侧有围栏,马儿跑到此处必然减速转向。
而霍骁则往相反的方向策马跑去,两人一左一右,如同两把合拢的钳子,渐渐将疯马逼向围栏方向。
果不其然,疯马被围栏挡住,速度一滞,前蹄踩在地上焦躁地刨着。
就是现在!
霍骁纵马逼近,他整个人从马背上腾空而起,稳稳地落在了疯马的背上!
他双腿死死夹住马腹,猛地向后一勒。
“吁——!”
马儿被勒得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疯狂蹬踏,最终前蹄落地,在原地打着转,渐渐停了下来。
与此同时,沈莞君也已经赶到,她一把抓住公主的手臂,配合霍骁将摇摇欲坠的公主从马背上稳稳接了下来。
宸玥公主双脚落地的一瞬间,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倒在沈莞君怀中。
“没事了,公主,没事了。”沈莞君紧紧扶住她,交给赶来的宫人。
“是这个。”霍骁从马蹄铁缝隙里找到了几颗状如五星菱角的东西。
“这是……蒺藜果?”沈莞君瞧了一眼,“这果子小而坚硬,落地即倒立,铁刺朝上。混在青草里难以发现,马蹄一踏,锐刺便狠狠扎进蹄心软肉,也难怪马会发疯。”
“沈娘子竟识得此物?”霍骁看向她。
“外祖从军,略与我说过,行军撤退时偶尔会用这个布设障碍,可阻截敌军马匹。”
沈莞君抬眸,才骤然惊觉。
不知何时,霍骁已走到了她身前。
他目光沉敛,周身散出一股无形威压,逼得她心头微紧,几乎喘不过气。
糟了,方才说得太多了。
沈莞君想起霍骁的身份,连忙敛衽一礼,不敢再多停留,转身匆匆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