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莞君本与郑五娘同乘英国公府的马车,郑五娘原也说好,先送她回顾府,再折返英国公府。

可马车行至岔路口时,顾昀舟竟然下了车,过来接她。

“天色已晚,便不耽搁五小姐了。莞君,我们回府吧。”

顾昀舟立在车外,对着车厢内的沈莞君,伸出右手。

不远处五米开外,霍骁正骑在马上,与郑钰说着公事,见状动作骤然一顿。

郑钰察觉异样,顺着他的目光往前一望,再瞥了眼好友沉下来的脸色,当即识趣地闭了嘴,不再多言。

众目睽睽之下,沈莞君不便当众推辞,只得同郑五娘道了别,俯身准备下车。

只是经过顾昀舟伸来的手时,她直接忽略了过去。

上了顾家马车,车厢较之英国公府的狭小许多,两人难免紧挨而坐。

沈莞君索性闭目养神,眼不见为净。

顾昀舟的声音响起:“你今日,应当很得意吧。”

见沈莞君全然不理,他语气渐冷:“你知不知道,你今日的所作所为,会给我惹来多大的麻烦?”

沈莞君依旧沉默。

他声调也跟着越发冷硬:“晚宴散后,苏大人特意将我留下。他虽夸你算学精妙,胜过户部不少官吏,可也旁敲侧击于我,隐田一事牵涉甚广,让我切莫牵扯其中。”

“沈莞君,我不管你现在在想什么。可你莫要忘了,你是我顾昀舟的妻子。你我夫妇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那些世家勋贵,哪家没有隐田?他们不是你我能够轻易招惹的。日后皇后娘娘若是召你入宫问起此事,你切记谨言慎行,不可再肆意妄为。”

沈莞君听到此处,终于缓缓睁开眼,唇角勾起一抹讥讽:

“大爷如今倒是想起,你我是夫妇一体了?先前你与苏小姐同进同出、举止亲昵之时,可曾想过我的颜面?”

“既然你这般担心,我会拖累你的青云仕途,妨碍你的前程,那不如便签下那封和离书。你我一别两宽,各自安好。我相信,苏小姐定会为了你的仕途,对你服服帖帖百依百顺。”

“够了!”顾昀舟厉声打断她,面色铁青,“我上回同你说的话,你全当耳旁风了不成?我说过,我是绝不会与你和离的。你也别忘了,你当初是为何非要嫁给我的。”

两人争执间,马车已驶到了顾府门前。

顾昀舟径自掀帘下车,自顾自地进了府。

沈莞君以为今日之事便就此作罢,回凝晖院梳洗过后正要就寝,不料顾昀舟竟推门走了进来。

他手中提着一壶梅子酒,语气放缓:“我记得,你最爱喝这个。”

沈莞君不知他意欲何为,忙披衣起身,警惕地望着他。

顾昀舟坐下,斟了两杯酒,饮了一口,才缓缓开口:

“如今念哥儿也渐渐大了,学业上有谢老先生与我照拂,你一人在家,难免寂寞。况且,只念哥儿一个,到底单薄了些。”

“母亲一直盼着,我膝下能再多几个儿孙。念哥儿将来是要过继到凌薇名下的,想来你也为此心中不快。”

“若是你能再添一儿半女,我保证,绝不会再将孩子过继到旁人名下。最好是生个女儿,眉眼像你,定然是极好的。”

沈莞君只觉荒谬至极,她腾地一下从**站起身来,声音冷得像冰:

“顾昀舟,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你以为,这是对我的恩赐吗?”

顾昀舟喝了几杯酒,脸颊泛着醉红,眼神也染上几分迷茫,望着沈莞君,语气带着几分不解:“我们是夫妻啊,这有什么不对?莞君,我一直都在为你着想,为这个家着想,你为何总是这般疏离,这般不肯体谅我?”

沈莞君望着他,心头一片清明。

今日,必须把话说得清清楚楚,断了他的念想。

她朝银绣吩咐道:“把那只香囊拿过来。”

银绣应声取来香囊,沈莞君一手攥着香囊,一手揭开了桌旁烛台的灯罩,将香囊凑到跳动的烛火旁。

“你要做什么?”顾昀舟见状,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沈莞君神色冰冷:“若是这只香囊,让你误会我对你仍有情意,让你觉得我还会像从前那般顺从你,那今日,我便把话说明白。”

“顾昀舟,我不爱你了。”

她顿了顿:“是,我承认,我曾经深爱过你,为你赌上自己的一切。但那是从前的沈莞君,不是现在的我。”

话音落,她不再犹豫,将香囊直接凑到烛火上。

火苗“蹭”地一下窜起,迅速舔舐着香囊的锦缎。

“当年,我送你香囊之时,祝你凌风而上,青云致远。”沈莞君抬手,将燃烧的香囊扔进了地上的铜盆里,看着火苗在盆中跳跃,一字一顿:

“如今,我祝你攀得高枝,得偿,所愿。”

顾昀舟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冷得能滴出水来。

他死死盯着沈莞:“是我往日纵你太过,才把你养成了这般无法无天的性子!你莫不是真以为,我顾昀舟,只能同你一人生儿育女,只能守着你一个人?”

沈莞君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大爷想跟谁生就跟谁生,想生几个就生几个,反正我沈莞君,不奉陪了。”

说罢,她转身就往门外走去。

身后,骤然传来顾昀舟暴怒的声音:“来人!去把红绡给我叫过来!”

沈莞君脚步未停,径直推开房门,走进了夜色里。

她走进了侧边的东厢房,这里已经被她布置成了一处临时的居所,床榻只够她一人独眠,书桌上摆着算盘和账册。

她展开空白的纸张,提笔,写下今日同皇后说起的那笔生意。

圣上想要让世家直接将钱拿出来,用于修理堤坝,不能说完全不可能,逼一逼还是能拿到钱的。

不过这样以来,一来世家未免埋怨圣上,二来需要来回拉扯,太慢,而夏汛将至,修堤坝需要快速筹钱。

只能曲线救国。

正好沈莞君手中有一批南海珍珠,品相极佳,正想让人打制成精巧的首饰买出。

只是近来南海贼寇作乱,海路已封,采珠场已经停止采珠,断了货源,珍珠的市价势必会一路走高。

因为知晓前世事,她清楚,明年贼寇必被肃清,海路重开,珍珠便会大量涌入,价格必然大跌。

只不过对于京城的贵女来说,珍珠不算稀奇货,价格若是比平日高了,那也有别的玛瑙、碧玺来替代。

所以,沈莞君同皇后说,她打算将这批珍珠首饰悉数竞价发售,只放出少量,价高者得。

对外只说海路既封,南海珍珠自此成绝响,日后再难寻得。

并且请皇后娘娘和后宫嫔妃率先佩戴,引领京中风尚。

京城奢靡之风本就难改,贵妇千金最是追捧稀罕之物,只需稍稍造势,必定争相抢购。

她就可以借着这股疯涨之势,狠狠赚上一笔。

而这笔得来的巨额银钱,她一分不留,尽数捐给朝廷,用于修筑河堤水坝。

如此一来,一能既能解朝廷燃眉之急,二又能给自己的首饰铺子打出名声,三呢,就是皇后娘娘承诺的,能答应她的一个请求。

一举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