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天佑走后,沈莞君把王香香叫过来,又翻了遍账册。
这一回,总算全算对了。
王香香长长舒了口气。
凝香阁刚好却来了人,说新订的香料到了,催王香香回去验货。
沈莞君见她急得坐不住,笑着摆了摆手,放她走了。
王香香走后,沈莞君捂嘴打了个哈欠。
昨夜与顾昀舟争执了小半宿,直到她拿出那本账册,他才面如死灰,提笔写下了和离书。
回到凝晖院后她又忙了许久,把霍骁这两日派人送来的账本一本本翻完。
头几本都没找出问题,偏偏手上这一本,她察觉出了一些不对劲。
但账目里的细节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得当面同霍骁讲才行。
来送账本的是正晏,说主子领了差事出城去了,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沈莞君有些惊讶,每日的账本都随着信笺一起送来,从未断过,她便一直以为霍骁就在京中。
如今才知道,这几日的信笺和账册,都是他提前画好让正晏按时送来的。
她让正晏转告,霍骁若回来了,务必来见她,有要事相商。
正晏笑嘻嘻地点头去了。
沈莞君又不能将那本有问题的账册烧了,只能贴身收好。
这毕竟是户部的册子,虽是抄本,也万万不能落入旁人之手。
导致她一整日都小心翼翼,哪里也不敢去。
午膳时间到了,银绣张罗了一桌席面送到里间,沈莞君吃完后渐渐觉得眼皮发沉,交代了不必打扰,便在里间的小**和衣躺下。
这一睡,便到了黄昏。
霍骁风尘仆仆地从城外赶回来,连衙署都没顾上进,问了正晏,便一路打马朝瑶珍阁奔来。
银绣见是他,什么也没说,默默地侧身,将里间的门打开了。
霍骁跨进门,脚步一顿。
他走得快,没想到她正睡着。
里间的床很窄,本就是为着午间歇息用的,仅够一人安卧,做得却甚是精致。
帷幔是绸缎的,用细细的宝石珠子串了坠在边角,半挽半垂,并没有完全放下。
夏日天热,**铺了一领细致的凉席,竹篾青白,纹理匀净。
席上躺着一个女子,脸上覆着一方薄绢,大约是嫌午后日光太亮,遮在面上挡光的。
那绢帕薄得近乎透明,隐约透出底下的轮廓。
眉、鼻、唇,朦朦胧胧,像是雾里看花。
她的左手握着一柄团扇,搭在胸口,扇面上绣着一枝素色的兰草。
霍骁站在床前,低头看了许久。
屋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她细细的呼吸声。
他没有叫醒她,轻手轻脚在床沿坐下,将那柄快要滑落的团扇轻轻从她手中抽了出来,给她扇着。
过了一会儿,沈莞君自己醒了。
“嗯?你怎么……”她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团扇上,耳根悄悄红了,连忙坐起身来,小声嘟囔,“银绣怎么也不叫我。”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还好是和衣睡的,睡相应该也还端正吧。
霍骁见她这副模样,清了清嗓子:“我听正晏说,你让我一回京就来寻你。怎么了?”
沈莞君这才想起正事,连忙从袖中抽出那本账册,指着上面几行数字,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朝廷采购的是云州精铁,上好陨铁料,单价远高于市面上的行情。你看这一年铁料的报价,比市价高出三成不止,价不对市。”
她翻过一页,指尖点在另一行上:“而且这些军械用铁,正经账册必须标注精铁、熟铁、杂生铁,分档记账。这批账目写得模糊笼统,通通只写‘铁料若干斤’。”
霍骁接过账册,眉头微微拧起。
沈莞君的声音酸涩了些:“而且这一年,是永平三十二年。这笔铁料,是要给沈家军的。”
霍骁瞳孔微缩,祁梁山一战……
他默默将账册收进袖中:“我一定会去查清楚的。”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忽然轻快了些:“对了,我有东西给你。现在应该到了。”
沈莞君被他拉起来,跟着他走到后院。
天已经完全黑了。
正晏早在那里等着了,身旁停着一辆装货的马车。
上面覆盖着大红色的绸缎,底下鼓鼓囊囊的,看不出是什么。
“这是什么?”沈莞君问。
霍骁退开一步,朝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自己掀开。
沈莞君走上前,捏住红绸的一角,轻轻一掀——
她的眼睛先被点亮了。
满车的灯笼。
层层叠叠,堆得琳琅满目。
走马灯、荷花灯、绣球灯、兔子灯、鲤鱼灯、八角宫灯……
有的灯壁上描着工笔花鸟,翎羽纤毫毕现;有的镶着薄薄的绢纱,透光时像笼着一层烟霞;
还有一盏琉璃罩的走马灯,里头绘着四季山水,轻轻一转,便换了四时景致。
沈莞君转头看着霍骁,又惊又喜:“你出去办差,抓回来一个卖灯笼的?”
霍骁负手站着,嘴角微微一弯:“上回看你手下的人去买灯笼,刚好办差路过苏州,便顺手带了这些回来。”
银绣在旁边无声尖叫。
霍指挥使也太会了吧!
她忽然想起有一年元宵节,她跟着顾昀舟和沈莞君去看灯。
沈莞君看上了一只兔子灯,想要,可灯上的谜题猜不出来,便求顾昀舟帮忙。
顾昀舟说,这灯本来就是给能猜中谜题的人,若是帮了就是作弊。
沈莞君什么都没有说,可一路都不开心。
明明娘子只是想要一盏兔子灯而已。
银绣望着沈莞君此刻笑靥如花的模样,悄悄背过身去,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沈莞君一个一个地看过去,有的灯能转,有的灯能拆,有的灯里面藏着小小的机关,拨一下便亮一亮。
她拿起一只空白的灯笼。
灯面用的是宣纸,薄而透光,适合作画。
里面装着一只精巧的转轴,轻轻一拨,灯面便缓缓转动。
她玩心大起,让人拿来笔墨,递给霍骁:“画画。”
霍骁也不推诿,接过笔,想了想,微微侧头,便落笔了。
沈莞君拿起来一看,眼眶渐渐湿润了。
这几幅画连起来是她小时候的一个故事,之前当霍骁还是云不平的时候,沈莞君当笑话给他讲过。
那时候她刚满五岁,圆滚滚的像年画娃娃,几个表哥表姐特别喜欢她。
表哥们那会儿十二三岁了,跟着大舅舅、二舅舅和外祖父在军营里受训。
有一日,大表哥和二表哥偷偷将她带进军营去看大炮,一个没看住,她便爬到了炮筒里。
幸好那门炮不是装弹药的真家伙,只是用来讲解的。
外祖父讲到兴起,朝炮筒里一指,便看见一个圆滚滚的小姑娘从里头骨碌碌滚了出来。
那一日,两个表哥快被大舅舅和二舅舅打死了。
然后两个舅舅又被外祖父暴打了一顿。
可惜画中的人,除了她,其他都不在了。
沈莞君再也忍不住,鼻子一酸,扑到了霍骁怀里哭了起来。
“是我不好,惹你难过了。”霍骁摸摸她的乌发,声音里带着几分懊恼,“早知道画点别的好了。”
“没有,”沈莞君吸了吸鼻子,“我很喜欢。”
怕他不信,又用力点了点头,“真的很喜欢。”
夜色四合,灯笼一盏盏亮起来,光影摇曳,像满天的星子落在了人间。
不过,霍骁因为刚办完差,还要进宫,所以只能先离开了。
他走后,沈莞君让人把灯笼都好好收起来,这才往陆家去。
之前,她早就以“知微娘子”的名号在钱庄开了户,将首饰珠宝等贵重物品陆续存了进去。
昨夜她已叮嘱金粟,拿着信物将嫁妆全部送去了钱庄,只留下一个车夫、一个厨娘、三四个做杂事的小丫头,其余原来在顾府做事的人,都让暂时回了庄子。
按她的估算,金粟这会儿应该已经把院子打扫干净、收拾齐整,等她回来才是。
可踏进陆家花厅的那一刻,只见金粟和那几个人灰头土脸地坐在那里,一个个垂头丧气,像霜打的茄子。
见到沈莞君进来,众人总算见到了主心骨,呼啦啦全迎了上来。
金粟气呼呼地告状:“娘子!咱们之前住的蘅芜苑,被人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