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听完,脸色铁青,半晌没有说话。

底下的命妇贵女们已经按捺不住,交头接耳起来。

“我听说前一阵子户部在查隐田,各省的底细都被摸了个遍。苏彦掌管户部这么多年,朔州那边的兵力粮饷他门儿清,说不定就是他把底细卖给了北戎,不然朔州怎么会那么容易就被占了?”

“可不是嘛。这苏彦原先就被先皇贬谪过好几年,该不会是因此对朝廷心存怨恨,才勾结北戎的吧?”

“我的天爷啊!通敌叛国,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谁说不是呢!如今人证物证俱在,想当初沈家那桩案子,也不过就是凭着一封通敌信,就几乎满门覆灭……”

每一句都像刀子似的,扎在苏凌薇心上。

太后无力地摆了摆手,立即有宫人上前,将苏凌薇带进内殿,将她身上那一套郡主服制一件件摘去。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我父亲没有通敌!他没有——”

苏凌薇嘶声喊叫,可没有人理会她。

宫人们一改之前的恭敬,变得有些不耐烦了,动作也粗鲁了些。

几个力气大的嬷嬷一拥而上,将她按住,架着往外拖,交到了外面等候的金吾卫手里。

苏凌薇挣扎哭喊:“太后娘娘——太后——”

然而,太后已经转身回了内殿。

大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将哭喊声隔绝在外。

今日来参加册封仪式的命妇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多留,三三两两地散了。

郑五娘一直憋到上了自家的马车,才终于忍不住,一把抓住沈莞君的肩膀,用力晃了晃:“这么大的事情!你们居然都不告诉我!都!不!告!诉!我!”

沈莞君被她晃得头晕:“好好好……你别摇了,我说,我说……”

五日前。

证人接二连三地死,死的死,丢的丢,沈莞君一行人有些灰心。

苏彦做事滴水不漏,精于算计,几乎不留下任何把柄。

郑钰的线人埋伏在他身边数月,始终一无所获,只能承诺,能够短暂地偷出他的随身私印。

于是霍骁想了个计策。

既然当年苏彦能无中生有,构陷沈家,那如今他们便照葫芦画瓢,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构陷苏家。

郑五娘这才恍然大悟:“所以……根本就没有抓到什么北戎细作?那些通敌叛国的信,全是假的?”

沈莞君点点头:“你三哥手里有不少能人巧匠,其中有一位最擅模仿他人字迹。那些信,便是他写的,盖上了苏彦的私印罢了。”

“不过,那北戎细作倒是真的被抓住了,霍骁还在审。”

他们的目的,从来不是靠这些假信定苏彦的罪。

苏彦在诸多布局中扮演的是军师角色,心思缜密,擅于藏身幕后。

只有把他逼进大牢,让他身后的人乱了阵脚,才可能引蛇出洞。

郑五娘总算转过弯来,一拍脑壳:“所以圣上也是在配合霍大哥演戏?”

“是。”沈莞君点头,语气沉了下来,“沈家一案,如今已有足够的人证物证,能证明沈家是清白的。可问题是,苏彦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他就像一只老狐狸,周旋于圣上与他身后之人之间。无论最后谁胜出,他都能捞到好处。”

她顿了顿,目光冷了下来:“不把他逼急了,他是不会露出马脚的。”

其实,自圣上登基以来,最大的心头之患便是逆党,也就是当年的睿王余部。

先太子一党早已随着太子亡故而作鸟兽散,其中多半已归附了圣上。

唯有睿王党,依旧顽固不化,是圣上眼中最深的毒刺。

霍骁怀疑,苏彦身后站着的,正是睿王。

可睿王手中还剩多少人马?

藏了多少兵力?

朝中还有多少暗桩?

他又会藏身何处?

这一切,他们统统不得而知。

唯有一场大戏,将这些魑魅魍魉尽数引到台前,才能一网打尽。

“不对,那早上的紧急军情总不能是假的吧?就算是圣上能配合霍大哥演戏,北戎人也不可能啊!”郑五娘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

“前几日有秘密军报,北戎有一支队伍确实偷袭了朔州,将朔州城的囤积粮尽数搬走。张旷将军带兵追击,双方激战一夜,张将军受了伤,妻女也受了惊吓,但人还活着。”

沈莞君解释道:“圣上只是将军报延迟,并夸大,反正朔州和京城相隔甚远,想要验明真相也需费些时日和功夫的。”

郑五娘听得入神,时不时拍手叫好。

可沈莞君知道,真正的战争,现在才刚刚开始。

……

苏家一倒台,门庭立时冷落下来,人人避之不及。

那些曾与苏家过从甚密的家族,纷纷划清界限,连门生故旧也忙不迭递上陈情书,白纸黑字写着自己与苏彦毫无干系。

刘氏听闻此事,坐不住了,赶紧催儿子也写一封陈情书,上表衷心。

“简直有违君子之道!”顾昀舟面色沉了下来,“事情还没查清楚,我若也跟着落井下石,与那墙头草何异?”

他坚持不写,把刘氏又气了个倒仰,捂着心口直喊命苦。

然而接下来几日,风向越发不对了。

凡与苏彦沾边的人,不论亲疏,纷纷被停职,打发回家待着去。

顾昀舟坐在空****的书房里,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终于升起了一丝寒意。

反倒是顾天佑,因一向与苏家毫无往来,又治水有功,愈发受到圣上重用。

顾家宗亲族老们见风使舵,一下子便把三房捧上了天。

顾念安虽然还在谢老先生那里上学,表面看着与平日无异,可同窗之间已能明显感到疏远。

毕竟这是通敌叛国的大案,谁也不想沾上半点干系。

更何况,上次在英国公府门口打架的事被御史捅了上去,他进国子监当伴读的事,也跟着遥遥无期了。

上学时煎熬,好不容易熬到回家,面对的却是唉声叹气的祖母和郁郁寡欢的父亲。

整座宅子冷冷清清,一点声响都没有。

他突然很想娘亲。

可是这个家里,已经没有任何与娘亲有关的东西了。

房子变大了,也更豪华了,可他最想念的,还是当初那个有母亲在的凝晖院。

顾念安把自己藏进被子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