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余晖给院墙镀上一层暗黄色的金边。
村民们渐渐散去,王青吩咐马泰带人清理院落,自己则转身回屋。
经过偏房时,他脚步微顿,目光落在担架上那张蜡黄的脸。
“田大人,”他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天气,“伤口若疼得厉害,我这儿还有副止痛的方子。”
田兴昌浑身一颤,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多、多谢王郎中...不必了,该回县衙复命了,今日救命之恩,田某铭记于心。”
王青点点头,没再多言,推门进了主屋。
门刚合上,颜婉莹便挽住他胳膊,声音里带着几分少见的窘迫:“夫君,妾身有个不情之请。”
“娘子但说无妨。”
“这院里一下住进这许多汉子,妾身...偶感不便。”她耳根微红,声如蚊蚋,“昨日如厕,险些与外人撞上。”
王青恍然。是了,这年头哪有分什么男女茅房,多是墙角树后就地解决。
往日人少尚可,如今院里住着几十号男人,三个如花似玉的娘子确实尴尬。
他轻轻拍了拍颜婉莹的手背:“是为夫疏忽了。放心,自有安排。”
说罢,他目光转向静立一旁的昭平:“对了,昭平姑娘与我家娘子,可是旧识?”
不等颜婉莹开口,昭平已上前半步,语气坦然:“绝无可能。王大哥听我等口音便知,一者北地燕语,一者江南吴音,天差地别,怎会相识?”
她说得轻巧,一个“口音差异”便将嫌疑撇得干净。
王青却笑了,目光如探针般落在她脸上:“昭平姑娘好记性。黑风寨那日,是在下将姑娘带出来的,这事姑娘可还记得?”
昭平不语,只轻轻颔首。
“记得便好。”王青从怀中摸出纸笔,摊在桌上,“既说你是富商之女,便写下欠据:大米两千石,粗盐三百斤。东西到手,我亲自送你回县城。”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自古官商不分家。若我所料不差,官府的人,等田兴昌回去之后便会来救你了吧?”
昭平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
“我若不写呢?”她扬起下巴,竟在屋里闲庭信步般踱了几步,姿态从容地像在逛自家后花园。
颜婉莹轻笑出声:“那正好。我们姐妹还缺个通房丫头,瞧你这姿色,说不定能得我家夫君临幸。”
“不必麻烦。”王青语气平淡,落字如针,“不从,便杀。姑娘若觉自己的命不值这些粮盐,大可试试。”
昭平脸色白了白,终是咬牙提笔,在欠据上落下娟秀字迹,又按了手印。
王青收起字据,转身出屋。
院中已不见田兴昌身影,早被手下抬着,匆匆离了这是非之地。
前院,四十余名汉子已集结完毕。
王青踏上石阶,目光扫过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的脸。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刀弓在余晖下泛着冷硬的光。
“弟兄们,”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满院寂静,“王某惹了麻烦。不出意外,县衙必有官兵前来问罪。”
无人**,只有目光齐刷刷投来。
马泰跨步出列,声如洪钟:“男子汉立于天地,忠义二字大过生死!既然认了王大哥,刀山火海,弟兄们随你闯!”
“誓死相随!”众人齐喝,声震屋瓦。
王青深吸一口气,扬手喝道:“好!埋锅造饭,吃饱喝足!饭后三人一队,带上刀弓,进山挖陷阱、占高地!”
他顿了顿:“咱们这儿,只有战死的勇士,没有后退的军人!”
后院灶房,炊烟渐起。
王青回屋时,听荷姐妹已备好饭菜。三女见他进来,齐齐起身福礼:“夫君请用膳。”
昭平独自立在墙角,下巴微扬,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大燕上官家的双姝竟沦为庖厨,永宁公主也这般俯首低眉,当真讽刺。
王青瞥她一眼,懒得搭理,径直落座。夹了块野猪肉入口,却皱了皱眉——肉柴且腥,火候调料皆不对。
“夫君……”听荷见他神色,慌忙放下碗筷,“是听荷手艺不精,求夫君责罚。”
“罚,自然要罚。罚你多吃点,罚你今晚多陪夫君。”此言一出,听荷羞涩中带着期待,颜婉莹和听雨则醋意渐浓...
王青忽地一笑,端起那盘猪肉起身,招呼听荷,“跟我来。”
灶房里,他挽袖操刀,将肉重新切片。
油锅烧热,下肉爆炒,酒香顿时蒸腾而起。又从橱柜深处摸出几个小罐,撒入些白色晶粒、褐色酱汁。
“看好了,肉要嫩,得用料酒去腥,糖提鲜。油要足,火要旺,翻炒要快。”
他手腕翻飞,锅铲碰出铿锵节奏,“要么急火锁住肉汁,要么慢炖到酥烂入味。这般半生不熟、腥气未除,岂不糟蹋好东西?”
昭平不知何时蹭到门边,瞪大眼睛盯着那些瓶罐。
那些器物样式奇特,宫中御膳房也未曾见过,那些调料气味陌生,却让满屋盈香。
她心头剧震。颜婉莹甘愿屈就此人,绝非只因皮相或急智,此子身上,定有秘密!
回锅肉上桌,香气扑鼻。
三女各尝一口,俱是眼眸一亮。听雨忍不住叹道:“夫君,这肉...怎变得这般滑嫩鲜美?”
王青笑而不语,又夹了一筷。
前世在特种部队时,野外生存训练逼出的厨艺,加上系统兑换的现代调料,碾压这个时代的御厨,实在不算难事。
“哼,”昭平在旁冷笑,“宫...城中大酒楼的招牌菜,岂是这般粗劣肉食可比?”
“嫌粗劣?”王青挑眉,“吃一口,十两银子。姑娘吃得起么?”
昭平肚子早已咕咕作响,却硬挺着脖颈:“便是百两金,本...我也吃的!只怕你这菜,配不上!”
“配不上就站着看。”王青不再理她。
昭平挣扎片刻,终究挨不住饿,蹲下身伸出筷子,飞快夹了块肉塞进嘴里。
只一嚼,她整个人僵住了。
肉质弹嫩,酱香醇厚,咸甜恰到好处,竟真比宫中御膳更胜一筹!她怔怔咽下,再想伸筷,却被听雨挡开。
“我家夫君只许你尝一口。”听雨眉眼一挑,话里却带刺,“既嫌粗劣,何必再碰?”
昭平盯着盘中肉,喉头滚动,终是咬牙道:“王青...让我一同用饭,再加二十石粮!”
王青大笑,掏出方才那张欠据摊在桌上:“写!”
昭平憋着气,提笔添上数行小字,按印。一顿饭二十石粮,她这辈子都没做过这般荒唐买卖。
夜色渐沉,村防已成。
王青随马泰巡视布防。不得不说,这老兵痞确有一套:主刀暗哨潜伏,高地弓手隐蔽,陷阱伪装得天衣无缝。
整个靠山村如一张绷紧的弓,只待箭来。
正查看时,村口忽传来刺耳锣响!
“镗—锵锵锵!”
锣声急促,在寂静山夜里炸开,惊起林间宿鸟一片。
王青深吸一口气,望向漆黑村道。
该来的,终于来了。
他握紧腰间刀柄,眼底寒光隐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