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陈锋险些咳嗽出来。
“我们……龚局,这是您的命令?还是上面的?”
“嗯……这个提案我们也提出过,上级决定你们俩最为合适,这次定风珠的合作,你俩搭档的还算默契。”
林疏影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个被捏得变形的纸杯。
“有问题吗?”龚局再次问道
林疏影抬起头看了一眼陈锋。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她的嘴角动了一下,而后冲龚局回道:“没问题。”
龚局看着他们,嘴角却是忍不住的笑意,“那就准备一下,一周后出发。具体方案稍后发给你们,行了,就这件事。”
林疏影和陈锋同时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两个人的手又差点碰到门把手,这一次谁都没有缩。
陈锋握住把手拉开门,侧身让林疏影先走。她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走了出去。
“夫妻身份……”林疏影脑海里一直重复着刚才龚局说的这个身份,不知道为什么脸上有些发烫。
她知道陈锋就跟在身后,那一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直到走出大楼,林疏影忍不住地回头问了一句:“陈锋,你到底是什么人?”
陈锋跟在后面,他这才说道:“疏影,我最近要离开定风珠了。”
见他避重就轻的回答,林疏影顺着他的话往下问道:“去哪儿?”
“不再定风珠了,先跟你去东南亚做任务。”陈锋笑着说,“等回来之后再看看,有没有我适合做的工作。”
林疏影停下来看着他,指了指身后的国安大楼,还是问到了那个问题:“你是不是这里的人。”
陈锋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而后更是轻松地说:“我?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不清楚,反正有一种直觉,其实我用系统查过你的档案,但是因为权限问题被驳回了,你就是一个安保主任,怎么还……”林疏影没有继续问,因为她知道再问的话,就违反纪律了,便改口说道,“那是我第一次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我查不到的人。”
“有些事情吧,我不是故意瞒你。”
“我知道,这是规矩。”林疏影洒脱的说了一句,而后朝着自己的车走去,她的内心已经知道答案了。
陈锋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那时候他以为她在担心风洞,现在他才知道,她担心的从来不只是风洞,而是和自己一样的东西。他快走几步跟上了她,把住车门。
“疏影……”
“嗯?”
“不管去哪里,我们都会在一起的。”
林疏影看着他认真的样子,说:“别又放我鸽子就行。”
车缓缓驶出国安局的大门,后视镜里,陈锋的身影越来越小,他没有走站在门口的台阶下,一直目送着自己离开。
她看了一眼踩下油门,刚才他说“他不止故意瞒我”想到这里,林疏影笑了,这么长时间的猜疑都已经有了答案。她懂了,懂了他的身不由己,就像自己一样。
陈锋站在国安局门口,他竖了竖衣领,转过身仰起头看着国安局大楼上那枚泛着微光的国徽。这个家,已经好久没有回来了,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站下来好好看过它。
路还很长,他知道,她也知道。
他们终于走在同一条路上了。
车辆总会驶入深夜,那些看不见的路,但他们的方向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清晰。
国徽就在上方,照着每一个晚归的人。
在国家实验室,定风珠已经重组完毕,它的使命才刚刚开始。
巨大的试验段缓缓开启,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睁开了眼。数层楼高的真空罐壁、密密麻麻的传感器……
控制室的大屏幕上,数据流不断地刷新,控制室下,上百人盯着的可不只是一个风洞,而是风洞群。
“五、四、三、二、一,点火!”总工程师喊道,倒计时从十归零的瞬间,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大屏幕上国产宽体客机的缩比模型被机械臂稳稳送入试验段,气流从四面八方涌来,模型微微颤了一下,就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托住在风暴中纹丝不动。机翼后掠,在暴风吹过的时候颤动着,发动机短舱造型是流线型,表面贴满了芝麻粒大小的压力传感器。
随着速度攀升,肉眼可见的白色水雾在模型周围炸开,数据开始狂跳。
工程师们紧盯着屏幕上的压力分布图,很稳地指挥着。
“升力系数在增加,抖振边界比设计值高了百分之七。”
大家透过观察窗,死死盯着模型机翼上那一排丝线,那是老派的转捩探测方法,用来直观判断气流从层流变湍流的位置。
丝线在气流中疯狂抖动,然后忽然整齐地贴服在翼面上。
“马赫数零点八五,雷诺数达到起飞当量。”
“模型姿态稳定,所有传感器信号有效。发动机短舱进气道畸变指数低于设计值。”
实验依旧继续,所有人都在等待着最后一个数据包传回,直到监测界面上所有的数据都变成了绿色,总工程师站起来看着大家道:“成了,成了!”
所有人欢呼着……
这场实验是科技的较量,只是一直作为后盾的国安没有一个人在现场,此时的林疏影已经带着烽火小队,穿过了半个城市,来到了汉北北郊的烈士陵园。松柏四季常青,墓碑一排排整齐地立着。
墓碑上没有照片,只有编号。
林疏影和小队所有成员都记得那个特殊的位置,是三号的位置。正在第七排的中间,灰白色的花岗岩,还有那早已落满树叶的墓碑,林疏影蹲下来把那一束白菊放在碑前,其他队员依次放上去。
所有人没有说话,只听着风从柏树林间穿过,那声音像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
“三号……定风珠成了。”林疏影开口,“国产大飞机吹的风,是从你守着的那个风洞里吹出去的,你当年说总有一天会到来的,就是今天,它来了。”
陆佳佳站在林疏影身后,手里捧着一束白色雏菊。
她蹲下来放在三号旁边,这是她为数不多的一次来看三号,“请你放心,我来晚了。”
阳光从东边斜照过来,这些灰白色的墓碑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一排,两排,三排——数不清有多少座,每一座上都没有名字……
林疏影站起来,面对着这些墓碑。她抬起右手敬礼。身后的队员同时立正敬礼,没有人喊口令,只是默默地敬礼。
天边,一架银白色的飞机正穿过云层,拉出一道细细的白线。那是国产大飞机的试飞原型机,从离这里不远的试验机场起飞,执行今天的第一次长航时测试。林疏影抬起头,看着那道白线在蓝天上慢慢散开,她忽然笑了,而笑着笑着,她的眼眶早已湿润……
身后,那些代号沉默着面朝东方,墓碑越远越密,最后变成一片灰白色的点,密密麻麻地铺在山坡上,像星河绚烂。
风吹响了松枝,他们安静地在这里,看着,看着。
致敬,所有没有名字的人。
致敬,大国重器背后每一位沉默的人。
身化风盾守苍穹,无名碑下万山同。
(本书完/花清袂/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