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布掀开,生死自见。”

随着陈默的手腕一抖,那块刺眼的红绸如红云般滑落。

大厅内,原本等着看笑话的众人,呼吸猛地一滞。

孙德胜脸上的狞笑僵在了嘴角,就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的公鸭,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只见那托盘之上,立着一只半人高的梅瓶。

它不是众人想象中惨白如骨的晦气物,而是一种从未见过的、透着暖意的乳白。

那白,白得细腻,白得温润,仿佛是羊脂白玉化作了水,又重新凝固了一般。

更令人窒息的,是瓶身上的画。

那不是画上去的,而是像是生长在瓷器里的!

湛蓝的青花勾勒出祥云瑞气,鲜艳的釉里红绘成饱满的寿桃。

画面正中,一位慈眉善目的寿星公手捧仙桃,身后松鹤延年,那红与蓝的交织,白与彩的碰撞,在烛光下流光溢彩,美得惊心动魄!

“这……”

赵知府刚才还铁青的脸,瞬间变成了激动的潮红。

他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梅瓶前。

“好瓷!好画!这……这是怎么烧出来的?这红色竟像是嵌在肉里的一样!”

陈默微微一笑,朗声道:“回禀大人,此乃草民工坊独创的‘青花釉里红’。至于刚才孙通判所言的‘骨瓷’……”

陈默转过头,冷冷地瞥了一眼孙德胜,眼中满是讥讽:

“孙大人只知其名,不知其意。”

“所谓骨瓷,非是指死人之骨,而是取‘入火重塑,脱胎换骨’之意!此瓷质地坚硬,薄如纸,声如磬,正如大人的官声,清白如玉,刚正不阿,也就是俗话说的——有风骨!”

“草民以此‘风骨之瓷’,祝大人官运亨通,一身正气长存!”

“好!说得好!”

赵知府被这一记马屁拍得通体舒泰,龙颜大悦:“入火重塑,脱胎换骨!好寓意!这才是真正的祥瑞!孙通判,你多虑了!”

孙德胜被怼得脸一阵红一阵白,韩青怎么没跟自己说这小子的嘴皮子这么溜。

但他不甘心就这么输了。

“哼,大人,就算这瓶子漂亮,那是窑工的本事。”孙德胜酸溜溜地说道,“但这终究不过是个摆设——我看这瓶口封着泥,想必是个酒瓶子吧?这么大的瓶子,怕不是装了一肚子青浦县的浑水?”

“孙大人又猜错了。”

陈默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指着那梅瓶说道:“瓶是好瓶,但更是好器——这瓶身上的寿星图,不过是给大人祝寿的‘皮’,这瓶中装的,才是草民献给大人的‘骨’。”

“哦?这里面还有乾坤?”赵知府好奇心彻底被勾起来了。

“正是。”

陈默上前一步,手抚瓶身:“此瓶名为‘福寿安康瓶’,而这里面装的酒,名为——”

“神仙醉是吧?”

孙德胜突然大声打断,一脸看穿的得意:“陈默,你少在这故弄玄虚!”

“谁不知道你在青浦县卖那种叫‘神仙醉’的烈酒?听说那是用浑酒蒸出来的,一股子怪味,也就是骗骗乡下泥腿子!怎么?换个好瓶子装,就敢拿到知府大人的寿宴上来糊弄了?”

“大人!这神仙醉在青浦县随处可见,十几两银子一坛,根本上不得台面!”

孙德胜这招狠,直接揭老底。

他早就从韩青那里知道了神仙醉的底细。

周围的宾客闻言,眼神又变了。

“原来是神仙醉啊?听说过,确实烈,但也就是个新鲜。”

“那这不就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吗?”

“这陈默胆子也太大了,拿那种大路货来敷衍知府?”

面对众人的质疑,陆文忠急得冷汗直流,想拉陈默的袖子,却发现陈默稳如泰山。

“孙大人,你若是去算命,怕是得被人砸了摊子。”

陈默看着孙德胜,就像看着一个跳梁小丑:“谁告诉你,我装的是神仙醉?”

“神仙醉,那是凡间酒,给俗人喝的。”

“而今日是知府大人的五十大寿,草民岂敢用凡品?”

“这里面装的,乃是神仙醉的祖宗,酒中之帝王——”

陈默声音陡然拔高,气势如虹:

“天!仙!醉!”

“天仙醉?”

众人一愣,没听过啊。

“名字倒是取得响亮,别又是挂羊头卖狗肉!”孙德胜不屑冷哼。

“是不是狗肉,闻一闻便知。”

陈默不再废话,单手按住瓶口的封泥。

“啪!”

封泥拍碎,红绸揭开。

那一瞬间,仿佛有一条沉睡的酒龙,从瓶口冲天而起!

没有任何前奏,一股浓郁、霸道、纯净到极致的酒香,如同无形的巨浪,瞬间在整个大厅内炸开!

这香气太具有侵略性了!

它瞬间盖过了满桌的珍馐美味,盖过了孙德胜那浑浊的西域琉璃盏,甚至盖过了在场所有人的脂粉气!

仅仅是一瞬间,整个大厅,满室皆香!

“嘶——!!!”

原本还坐在椅子上看戏的赵金龙,猛地**鼻子,那双绿豆眼瞬间瞪得滚圆,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这味儿……我的天爷!”

“好香!这是什么酒?为何如此醇厚?”

“刚才那股香气钻进鼻子里,我感觉浑身的毛孔都开了!”

那些原本还在品着自家美酒的宾客,此刻看着杯子里的酒,只觉得索然无味,恨不得当场泼了。

主位之上,赵知府更是首当其冲。

他离得最近,那股酒香直冲脑门,熏得他有些微醺,脸上露出了极度陶醉的神色。

作为好酒之人,他太清楚这股香气意味着什么了。

“快!快呈上来!”

赵知府顾不得矜持,急切地招手:“给本官倒一杯!快!”

陈默微微一笑,亲自执瓶。

清冽的酒液拉出一道晶莹的丝线,落入知府面前的玉杯中。

酒液入杯,清澈见底,宛如山间清泉,与旁边孙德胜那杯浑浊的酒液形成了惨烈的对比。

无需多言,高下立判!

孙德胜看着那杯酒,闻着那让人嫉妒到发狂的香气,脸色惨白如纸。

他知道,这一局,他输了。

输得底裤都不剩!

“孙大人。”

陈默放下酒瓶,转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淡淡补了一刀:

“现在你知道,什么叫有眼不识金镶玉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