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馆内灯火通明。
丝路文化峰会开幕前夜,工作人员往来穿梭,调试灯光,核对展品。林承佳站在主展台前,聚光灯打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玻璃罩内,那只明永乐青花缠枝莲纹玉壶春瓶静静陈放。釉面如镜,青花沉稳,瓶身的缠枝莲纹在灯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
林承佳盯着瓶子,心思却不在这里。
昨晚发现的古钱币压痕一直在她脑中盘旋。
那个形状,她见过,但此时却怎么也想不起究竟是在哪里见过。
父亲的书房?藏品目录?还是某份陈年档案?
“沈老师,灯光没问题吧?”工作人员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可以。”
林承佳收回目光,余光却瞥见不远处走来一道身影。
沈清言。
他一身深灰色西装,剪裁考究,衬得肩宽腰窄。正与场馆负责人低声交谈,目光却时不时扫过她这边。
那视线锐利如刀。
林承佳浑身紧绷,握讲解稿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此时她并不想见他。
自从医院那晚之后,沈清言没有再联系过她。但她知道,那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他看安安的眼神,她到现在都记得。
这时场馆负责人走过来:“沈老师,沈总想确认一下明天的讲解流程,麻烦您配合一下彩排。”
林承佳没有选择的余地。
沈清言走上展台,站在她身侧,相距不过两步。
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玻璃罩内的瓶子上。
“开始吧。”
林承佳深吸一口气,开口:“这件玉壶春瓶是明永乐年间官窑烧制,高三十二厘米,口径八厘米。”
“青花发色的特征。”沈清言忽然打断她。
林承佳顿了一下。
沈清言的目光依然在瓶身上,声音平淡:“这件玉壶春瓶的青花发色有明显的苏麻离青特征,但晕散现象控制得极好。尤其是肩部的缠枝莲纹,笔触一气呵成,入骨三分。”
林承佳愣住了。
这番话太专业了,远超一个商人应有的水平。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接话:“不错,这说明当时的工匠对窑温和胎土的把控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特别是莲瓣的勾勒,转折处力道极重,有一种决绝的美感。”
沈清言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里没有审视,没有压迫,只有一丝淡淡的专注。
“决绝?”他重复这个词,“有意思的形容。”
“明初的工匠地位很低。”林承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解释,“能在官窑里存活下来的,都是把命豁出去的人,这种画风,带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狠劲。”
“你倒是懂他们。”
沈清言的语气很轻,听不出情绪。
林承佳没有接话,为了孩子,她同样能够把命豁出去,孤注一掷!
两人沉默了几秒,然后继续讨论瓶子的年代和历史流传。
沈清言的见解精准而犀利,时不时提出的问题都切中要害。林承佳不得不承认,他在这方面的造诣远超她的想象。
空气中剑拔弩张的气氛悄然消散。
有那么一瞬间,林承佳仿佛回到了七年前。大学图书馆,两人为了一本古籍争得面红耳赤,最后又相视一笑。
那时的沈清言,还没有如今的冰冷和压迫感。眼中满是对知识的热忱,笑起来的时候,眉眼舒展,像春风拂过湖面。
她的心刺痛了一下。
“这种狠绝的画风,倒是让我想起一个人。”
沈清言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他的指尖虚虚划过玻璃罩,目光落在瓶身的缠枝莲纹上,若有所思。
“滨海的郑家,家主郑泰和,做生意向来笑脸迎人,但背地里手段极狠,风格如出一辙。”
林承佳的血液瞬间凝固。
郑家。
郑泰和。
滨海。
这三个词如同三道惊雷,在她脑中炸开。
她突然那想到了父亲的笔记本。
那本被她翻了无数遍的笔记里,反复提到一个人——“老郑”。父亲说这个人表面和善,背地里心狠手辣,是生意场上最危险的对手。
滨海人。
而昨晚卷宗里发现的那个古钱币压痕,此时越来越清晰的在脑海里浮现它的形状!
她想起来了!
那是父亲的藏品资料里记录过的,一种特殊的私人印记。资料上写得很清楚:郑氏家族专用。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串联起来。
林承佳的脸色瞬间惨白,握着讲解稿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怎么了?”
沈清言转过头,黑眸深邃,直直看着她。
“脸色这么差。”
林承佳猛地回神,避开他的视线。
“没什么。”她的声音干涩,“可能有点低血糖,彩排就到这吧,我稿子很熟了。”
她没有给沈清言反应的时间,转身就走。
脚步很快,几乎是落荒而逃。
沈清言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展馆门口,眼底的光芒沉了下去。
低血糖?
他可不信,林承佳从来就没有过低血糖。
刚才那一瞬间,林承佳的反应太大了。在他提到“郑泰和“三个字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郑家和她有什么关系?
沈清言拿出手机,拨通秦屿的电话。
“查一下郑泰和,还有他和林家的关系。”
“是。”
展馆外,冷风呼啸。
林承佳站在路边,浑身发抖。
风吹在脸上,刀子一样割着皮肤,但她感觉不到冷。她的大脑在高速运转,把所有的线索重新梳理了一遍。
父母的车祸。
消失的笔录。
张叔的意外死亡。
卷宗上的古钱币压痕。
郑泰和。
一条清晰的脉络浮现出来。
七年前,父母死于车祸。警方认定是意外。但卷宗里的目击者笔录被人撕掉了,现场清单上留下了郑家的印记。
如果父母的死不是意外……
如果是跟郑家有关……
林承佳的手在发抖,拦下一辆出租车,钻进后座。
“你好,去哪儿?”司机问道。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去哪里。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那个神秘律师发来的短信。
“林小姐,关于您提到的那枚古钱币压痕,已查明,是滨海郑氏家族的私人印记。卷宗上签名的人,叫郑泰和。”
林承佳盯着屏幕,瞳孔剧烈收缩。
郑泰和。
她父母的仇人,就是他。
出租车在夜色中穿行,霓虹灯光掠过车窗,明明灭灭。林承佳靠在座椅上,眼中燃烧着从未有过的火焰。
七年了。
她终于知道该找谁报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