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情意绵绵,直至半个时辰后,小恩子请示何时再议,穆秋寻才说:“我该回去了。”
“无妨,这些事改天再议也不迟。”
“再这样下去,我就坐实了‘祸国殃民’的罪名了。”她笑道。
“谁敢这么胡说八道?”
穆秋寻微笑着,已经走到门口,离开前她回头:“今晚一起吃晚饭吧。”
他怔了怔,淡笑。
还没有谁会用这样的语气让皇上去她宫里吃饭的。
更没有人像她那样,也不等皇上如何说,就离开。
在夕阳洒下余晖之时,穆清立总算可以在出宫之前见穆秋寻一面。
当他踏进瑞馨宫之时,整个人懵了。有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回到了府中。
“真的……一模一样……”
能做到这份上,身为男子的他在清楚不过皇上对小寻的感情了。
“父亲来了?”穆秋寻得知后下人去张罗招待。
穆清立进去后,正想行礼,她从容笑道:“这里就我们,不行君臣之礼。”
之桃把茶奉上,几个丫头只留下之竹伺候。
之竹是最不爱乱说话的。
“父亲找我可是有事?”
这话方问,穆清立眼睛泛红。她细细端详,方发现他眼睛是肿的。
哭过?
“有件事……想同你说。”
“可是府里遇到什么问题?”
他轻轻摇头:“不是府里遇到问题。”
“嗯?”
他看了一眼之竹,穆秋寻会意,对之竹说:“你先出去吧。”
之竹顺带把门也关上了。
穆清立强忍着没哽咽,但眼泪已经淌下。他说:“柴房失火,烧焦的尸体并不是你赵娘。夫妻十几年,着实不忍心……”
这件事,他不打算瞒下去,那可能是有求于她。
“我知道。”她平静说道。
穆清立震惊:“你、你知道?那皇上……”
她沉默。
这是穆清立再一次在她面前哭,一个当朝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朝堂上更是肃穆庄严,可却又一次在她面前哭。
穆清立又抹了一把泪,方叹气:“也是,又怎能瞒过你?”
沉寂了几秒。
“本想着,把她安置在偏远的小镇上,虽不如在西月城荣华富贵,但起码能活着,爹爹一日在朝中,她也能安稳一日。可谁曾想到,她竟然……竟然在途中被杀了……”
被杀了?
她猛地睁大眼睛。
“怎……么会?”
“遇到劫财的盗贼,抢了你赵娘的金饰。随后这盗贼也被斩杀了,但你赵娘活不了……”
穆秋寻只感到心头窒息。
那是穆清立被关进牢里之后,楚君烨曾跟她说:“穆大人把赵夫人送往南阳。”
南阳县是穆清立的故乡。
“她从前欺负你,想要你的命。”他目光阴狠,侧边的拳头紧握。
“嗯。”她却平静,然后叹气,“由得她吧……”
“由得她?”他不解。
“嗯。”
“你是担心你父亲怨恨你么?”
“倒不是担心他怨恨。”她说,“就当是报答父亲的恩情吧。”
她说的父亲,是穆清立。
“报答?”
“父亲需要赵娘,若是赵娘死了,他会更加孤独。”
“……”
“高处生寒……”
司马依死了,穆秋寻也死了,穆艳夏也死了,他只有赵以莲了。
“我下旨给他续弦?”
“不一样。”她轻轻摇了摇头,“父亲能在朝中当两朝丞相……他是个明白人。以往的那些年,他不可能全然不知‘我’所受的算计,他一直竭尽全力维护自己所拥有的一切。直至我出现了,打破了平衡,他掌控不了了。是我逼着他在赵娘和我之间做个抉择……即便是如此,就像当初装糊涂不责备赵氏母女一样,他也未曾因此而怨恨我……便够了。”
楚君烨那时候抱着她,就像是找到了这世上另一个自己:“小寻,你太善良了。”
她嘴角微微上弯:“是你母后让你娶穆艳夏的吧?”
顿了顿,她又补充说:“当初孩还在崇德府之时,是她让你得到穆艳夏的芳心吧?”
他眸子里布满震惊,良久方点头:“嗯。”
“赵以莲很有手段,她让穆艳夏成为京城里最有声望的待嫁闺女,如此一来,可以说整个京城的贵公子由她挑选。”
“事实上,是互利。”他说,“那时的皇后太强了,皇兄又是太子,势力足够,又名正言顺,我连自保的能力都不足。母后这些年来,那些委屈暂且不说,多少次从她的毒手里活下来,与其提心吊胆,坐以待毙,不如让自己更加强大。”
突然,他又紧张解释:“不过,自从遇见你,我的想法就变了。我曾找过皇兄,透露出我无意皇位,待他登基后,我与母后能有一块封地也就满足了。”
穆秋寻好心疼他,抱得紧紧的。突然,她想到一件事,好奇:“可你为什么把他关在三省宫?”
按理来说,斩草除根才是,虽然这么说太过血腥残忍了。
“母后想杀除根。”他迟疑,“可是……”
“可是什么?”
“如果他死了,你会很伤心吧。”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整个人都懵了。
他是如何做的,留住一个定时炸弹,仅仅是因为怕她伤心?
大概就是那时,她的内心开始动摇吧。
“不用杀她。”她说,“不需要替我杀她。”
“……”
“赵以莲爱慕虚荣,就让她在那个地方,日日夜夜梦见京城的富贵。届时,你封我为后,旸旸又是太子殿下,再说我父亲总会续弦,府中需要打理事务的人。这对于她来说,应该比死还要难受十倍百倍吧。”
人生八苦:生老病死,二是忧悲恼、怨憎会、恩爱别离和所欲不得。
她不急着让赵以莲解脱,更不急于让父亲承受这样的痛苦。
“呵!”他说,“她这样的人,不会为他人,只为自己,不会痛苦的。”
“但父亲会。”
“罢了,便依你吧。”
……
“她喜欢漂亮,忍不住把那些金饰拿出来,惹人眼红,成了祸端……”
终究,还是死在了自己手上。
她看在穆清立的恩情上,才放了赵以莲,想不到她最终还是逃脱不了因果报应。
穆清立离开时,太阳已经完完全全地落下。
望着他落寞的背影,她的心也跟着难过。
“哎……”
也不知道赵以莲算不算死在她手上。
她眉头紧蹙。
……
无名寺。
“死了?”在听到赵以莲已经被杀了,魏辰逸微微一惊,“怎么会被抢先一步?可是他的人杀的?”
“是当地的盗贼。”
魏辰逸陷入沉思,很是失落:“你下去吧。”
“是。”
等黑衣人离开后,琉阿璃叹气:“我真是最失败的编剧,主角一方死了精光。”
魏辰逸却陷入沉思:“你的笔记本已经什么都写不了了么?”
“写不了了。”她坐在桌子前,用手托着腮,“就连配角的命运也改变不了。”
“也就是说,这里的世界,已经自己在运行么?”
“什么?”她愣了一下,然后失落道,“大概是这样吧。”
她陷入沉思。
“如此一来,这里就不是剧本了。”
“嗯?”
“就是一个自行运行的世界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
魏辰逸有些高兴?
“哦?”她也想到了什么,“啊……”
“那就是独立的空间了。”他说,“就像是平行空间,或许我们就能回去了。”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来人背光,站在门口。
“谁?”魏辰逸紧张,琉阿璃也恐慌地站起来。
“或许有个人知道。”
来人说了一声,魏辰逸身子就颤抖起来。
……
永灿五年九月二十日,封后大典,普天同庆。
是夜,太医馆里,他们喝着司马炫提来的酒。司马炫给应桑子第五次倒酒,恭敬紧张。
“你这小子……”应桑子摸着下颌作猜想表情,眸子颓然睁大:“莫非这酒里有毒?”
“没、没有!当然没有!”他紧张得结巴,“我怎么会想要毒应前辈呢!”
穿着红衣的穆秋寻说:“应前辈,他想灌醉你。”
“哦?”他想了想,又说,“我又不是姑娘,司马家的人口味这么重?”
“哈哈哈……”
“司马炫!”花钟子脸红到耳根,生气,“你还不去倒茶,小寻她说不喝酒!”
“哦。”司马炫手脚慌乱地去倒茶。
“他可是司马家的三公子,驰骋沙场,帷幄运筹……军中威望极高,未来也会在边疆一呼百应,沙场上,敌人要是听到三表哥出马,定会吓得恐慌,你别看他面庞秀美,当真以为他是白羊,一怒万马奔,挥挥手里的刀,就不知会掉几个脑袋,你这么呵斥他真的好么?”
花钟子切了一声:“哼,你光说我有什么意思?今日是你和师兄大婚,你倒好,让之竹那丫头顶替你守空房,跑来这里跟我们吃酒聊天。”
“你怎么就扯我头上了?”穆秋寻弯着杏眼打趣,“你都不知道炫表哥他做了什么。”
“他除了去值班,训斥几个偷懒的侍卫,还能做什么?”
“炫表哥用封地和头衔换了退婚。”
“这同我有什么关系?”她虽这么说,却红着脸。
“良家姑娘差点就要轻生……”司马炫断了茶水过来,席地而坐,“多亏了寻表妹帮忙。”
虽然她贵为皇后,但在他心里,永远都是那个需要保护的小表妹,尽管她外表柔弱,内心却比任何人都要强大,也比任何要智慧。
“哦?”花钟子好奇,“你又做了什么好事?不叫上我?”
“这件事不能叫上你。”她弯着眼,喝了一口茶。
司马炫说:“寻表妹担心良家人记恨起来,又怕良家姑娘轻生,就找了黎生去找良玉婷。他们俩本就有一段情,在黎生的坚持下,良玉婷日日煎熬。如今,终于如愿,两人也算美满。良大人起初不满意黎生,但黎生还算有才华,考取了官职,再者,若是嫁给我,良玉婷要随我到阳关……”
应桑子听了,忍不住拍案叫绝:“不愧是小寻!竟能如此周全,让所有人都觉得美满。”
穆秋寻笑了笑。
美满?若是良家人知道这事情是她的算计,便不美满了。
人心呐……
应桑子朝着司马炫笑了笑:“如此说来,你是有求于我?”
司马炫慌慌看了一眼花钟子,花钟子少有的正襟危坐,于是他也赶紧做好,掩盖好心里的紧张。
“应前辈,请您把花姑娘许配给我!”
他弯腰,恭敬。
房里,寂静得只有煎茶声。
虽然只是几秒,司马炫却像是等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他开口:“这事我做不了主。”
应桑子起来,离席出去了,顺便还把门带上。
司马炫丧气:“果然……不答应……”
花钟子失落:“师傅不喜欢朝廷的人……”
“若不然我辞官,和你一起隐居?”司马炫说。
花钟子看向悠然喝茶的她:“小寻,要不你帮我想想办法?”
突然,碰的一声,门被踢开了。
阴沉愤怒的低音,甚至是咬牙切齿:“她没空。”
“师兄?!”
司马炫和花钟子望向她坐的位置,她却已经不在那,而窗户上,趴着一个穿衣服的人,关键是,她还爬不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