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年迈的身影,用力挥舞手中长刀。

每一刀下去,皆会带走一名刺客的性命,而他的身体亦会多出几道伤口。

这便是以伤换命。

刺鼻的鲜血染红地上那一块块青泥石板。

也染红了老人那摇摇欲坠的身躯。

在这腥风血雨之间,老人肆意的笑声从未停止,好似不知疼痛为何物。

赵策眼眶血红,浑身上下颤栗不止。

这一刻,他恨。

恨老天爷不开眼,为何让他穿越成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八岁孩童。

若非如此,这位迟暮老人便不会落到这般地步。

他想冲上去杀光这些刺客。

哪怕一命换一命,也不在乎。

可理智却告诉他,这狗日的世界,那位老人正拼了命地想要救他。

一旦上前,不过是平添麻烦。

让老人死得更快而已。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近乎一个时辰。

仅剩的七八个刺客,望着那满身伤痕的老人,眼中战意高昂,他们怕了。

怕自己死在这里。

这一刻,他们顾不上什么狗屁毒药。

也顾不上事后家人是否会被狗爷害死。

他们只想逃,逃离那个苍老的恶魔与这满地尸首的炼狱。

“混账,一群混账!”

狗爷怒声狂吼,只要再坚持两刻钟,赵国公必败。

可这些刺客,却在此时怕了!

他面目狰狞,死死盯着躲在赵国公身后的那个小杂碎,手中拳头紧握,指尖刺破掌心却浑然不觉。

“小杂碎,今日这笔账,我且记住了。”

说罢,狗爷未作半分停留,转身便离开赵国公府。

赵玉章没有去追,他的身体近乎达到极限,而赵策也未曾多看一眼狗爷。

他快步来到跟前,一把扶着老人。

“为何要这般?”赵策低声呢喃着,“我只是一个小杂碎啊。”

赵玉章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长刀杵在地上,稳住身形,随后便伸出大手,想摸摸赵策的脸颊,可瞧见手上沾满鲜血,又收了回来。

苍老的脸颊上,挂着一丝心疼,“今日后,你不是小杂碎,而是我赵玉章的亲孙子。”

亲孙子?

赵策死死咬着嘴唇,双眼愈发朦胧。

自来到这个世界,无父无母,为了活下去,没人知道他承受过多少痛苦与努力。

那日,得知狗爷欲拿他顶罪送死,赵策知道自己逃不掉。

心如死灰,决定不再挣扎。

反正在这该死的世界上,无人在意他的死活。

可他错了。

尽管这个世界很糟糕,但他却有一个疯子姐姐。

还有一个拼命保护他的老人,以及那个甘愿将玄甲军虎符送给他的傻丫头。

数息,赵策声音轻颤,“福伯,小婉,帮我将这蠢老头扶到屋内!”

“你这臭小子,怎么说话呢?”

赵玉章大笑一声,也不管手上是否沾满鲜血,顺势一巴掌拍在赵策的小脑袋上,只是力道却很轻柔。

而后,笑骂道:“大逆不道,小心爷爷打你屁股。”

这小子虽嘴上叫着蠢老头,但他没有离开,便是一个好兆头。

赵策没有接话。

将赵国公扶到东厢房,便从角落中搬出十几坛美酒。

“小策儿,你……这是想干什么,赶紧放下那些酒坛子,有话好好跟爷爷说。”

赵国公不顾身上疼痛,满脸着急。

生怕这个刚认的孙子,一不小心打坏了他的心头肉。

“在你伤势未曾痊愈之前,府中之事依旧由我说了算,现在,你老老实实躺在那儿,不要动!”赵策压制情绪,面无表情。

“我……”

赵国公张了张嘴,有些委屈。

他这辈子不服天,不服地,就连面对龙椅上那位,也不曾弯过腰。

可对上眼前这小孙子,他却不敢言语。

生怕一个触怒,便将他这些好酒全给打翻。

赵策没有理会赵国公的委屈,而是吩咐福伯将这些酒全部拿去蒸馏。

随后,又让赵小婉找来针线。

将其放在水里煮沸,紧接着,便开始给赵国公缝合伤口。

“哎哟,小策儿,你是想折磨死爷爷吗?”

针线在皮肉上来回穿梭,赵国公疼得惨叫连连。

“不想死,就给我闭嘴!”

赵策一点面子都不给,顿了顿,又补充道:“要是怕疼,便咬着被子。”

嘿,这孙儿怎么说话呢?

想当年,你爷爷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身中数十刀也不曾皱下眉头,怎会怕这小小针线?

然而,片刻之后,那剧烈的疼痛止不住地往脑门钻。

看着眼前那张清秀又认真的小脸庞,赵国公决定转移下注意力,当即道:“小策儿,你叫声爷爷来听听?”

此话一出。

赵策手中动作微微一滞,眼角的余光瞧着那对期许的浑浊的双眼,他顿了顿,又继续缝合伤口。

赵国公面上掠过一抹失望。

他就知道,想让这孩子心甘情愿当他孙子,没那么容易。

罢了,来日方长吧。

不着急这一朝一夕,毕竟人心都是肉长的。

他相信,有朝一日,这孩子会叫出那声爷爷。

“小策儿,明日爷爷带你去买几身新衣服。”赵国公将话题岔开,笑着说道:“之后,再带你去见见咱们赵国公府的铺子和田地……”

面对这般絮絮叨叨,赵策依旧没有说话。

只是缝合伤口的那双小手,却是加快了几分。

早点缝合完,这位老人便少遭点罪。

半个时辰后。

刚缝合完伤口,福伯便捧着碗走了进来,“少爷,老奴已将酒蒸馏好了。”

看着来福手中那个小碗,躺在床榻上的赵国公瞬间瞪大眼睛。

十几坛美酒,就剩这么点了?

哎哟喂,这以后的日子可怎么活啊。

赵策并未注意赵国公心疼的表情,也未曾注意福伯的改口。

接过碗,便将蒸馏过的高度酒精缓缓倒在伤口上。

“啊!”

刹那间,房间里便发出一阵惨绝人寰的叫声。

“哥哥,爷爷……是不是要死了?呜呜呜。”一旁的赵小婉,抓着赵策的衣摆,小声抽泣,眼含悲伤。

赵策没有回答赵小婉。

老人伤势过重,失血太多,即便缝合伤口,还有蒸馏高度酒精消毒,但他依旧无法保证能否活下去。

除非他会测血型,而后输血,还得做抗生素。

但这些东西放在古代,根本就不现实。

即便知晓其中原理,也没那个条件。

当蒸馏高度酒精洒满满身伤口,赵国公脸色苍白如纸。

就连双眼也愈发浑浊。

整个人就好似那风中残烛,随时都会湮灭。

这一幕,让来福与赵小婉悲痛不已。

就在赵国公即将陷入晕厥,赵策却是开口道:“爷爷,你还不能死。”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

让赵国公瞬间睁开眼皮,苍白的脸颊浮现出一抹红润。

他身躯微颤,好似以为听错了,不可置信道:“小……小策儿,你刚刚叫我什么?”

赵策并未第一时间回答。

而是起身后退两步,随即便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头。

他抬起头,清澈的眼睛里满是认真,“我说,爷爷还不能死,往后得继续保护孙儿,不再遭受旁人欺负、鞭打、辱骂。”

“哈哈哈!”

赵国公肆无忌惮地大笑着。

只是笑着笑着,眼角便淌出两行老泪。

直到这一刻,赵家才算是真正的后继有人!

“好好好。”

赵国公喜极而泣,“爷爷一定好好活着,以后谁也不能欺我孙儿,打我孙儿,辱我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