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御书房。
朱元璋正在批阅围猎的筹备奏折,见朱杞进来,放下朱笔笑道:
“杞儿来了。围猎的路线可看熟了?”
朱杞走到御案前,小脸上却没了往日的雀跃,反而带着一丝不安。
“父皇,”他轻声道,“儿臣昨晚……做了个怪梦。”
“哦?”朱元璋挑眉,“又梦到老爷爷了?”
朱杞点头,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怯意:
“老爷爷说,黑松林里有‘黑影射箭’,让儿臣一定要小心。
梦里那个峡谷好窄,两边都是树,黑影从树上跳下来,箭像雨一样……”
他小手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儿臣……有点怕。”
朱元璋笑容微敛。
他盯着朱杞看了片刻,缓缓道:
“杞儿,梦终究是梦。围猎有御林军、锦衣卫护卫,安全无虞。”
“可是老爷爷从没说错过……”
朱杞抬头,眼中水光潋滟,
“父皇,能不能……不去峡谷那段路?”
峡谷。
朱元璋心头一动。
他拿起案上的地形图纸,目光落在标注的峡谷路段上。
两侧山林陡峭,中间土路狭窄……
确是设伏的好地方。
再联想到近日胡、蓝两派那异常的和睦……
帝王心念电转。
“杞儿莫怕。”
他伸手摸了摸朱杞的头,语气温和,眼底却闪过冷光,
“父皇自有安排。围猎照常,但护卫……会加倍。”
朱杞要的正是这句话。
他立刻露出安心的笑容,扑进朱元璋怀里:
“有父皇在,儿臣就不怕了!”
当日下午,旨意传出。
围猎护卫增派一倍,御林军提前清场,锦衣卫贴身护卫皇子。
消息传到胡惟庸耳中时,他正在书房练字。
笔锋一顿,墨迹在宣纸上洇开一团黑。
“陛下突然增派护卫……”他喃喃自语,“是巧合,还是……”
“丞相,”心腹低声道,“计划是否照旧?”
胡惟庸沉默良久,缓缓搁笔。
“照旧。”他声音冰冷,“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多派些人手便是,告诉蓝玉,他那边也要加码。”
“是。”
……
赵王府,后院。
一处僻静厢房被临时改作工坊。
炉火熊熊,铁锤叮当。
几个匠人在雨化田的监督下,正连夜赶制。
弩身已成形,硬木打磨得光滑如镜。
滑轮组精巧,弹簧钢片闪着幽蓝的光。
箭匣更是复杂,内部机括层层叠叠,每一处都要求分毫不差。
雨化田拿起一支已淬毒的三棱箭矢,箭头泛着诡异的暗绿色。
他小心地将箭矢装入箭匣,扣动扳机。
“咔嗒”一声轻响,箭矢稳稳卡入弩槽。
再扣扳机。
“嗖!”
破空声尖锐,箭矢如电射出。
三十步外的人形木靶,胸口应声洞穿!
箭矢透靶而过,钉在后方砖墙上,入砖三寸!
更惊人的是,箭匣自动上弦,下一支箭已卡入弩槽,随时可再次发射!
雨化田瞳孔骤缩。
他缓缓放下弩,看向那排已打造好的箭矢。
三十支,支支淬毒,见血封喉。
“此物……”他声音沙哑,“当真为殿下所设计?”
负责监工的匠人躬身道:
“千真万确。
图纸是赵王殿下亲笔所绘,每一处结构都有详解。
小的打铁三十年,从未见过如此精巧的弩机。”
雨化田沉默。
他拿起那具弩,入手颇沉。
但以他的臂力,单手可持。
若是殿下使用,或许需双手,但绝对拿得动。
连续发射三十次,无需上弦。
三棱箭矢,淬毒,血槽放血。
这若在围猎中突然发难……
他不敢细想。
“此事,”雨化田抬眼,目光扫过所有匠人,“若泄露半字,诛。”
众人齐跪:“小人明白!”
雨化田掏出一把银子丢过去,“拿了钱,守口如瓶。”
匠人们喜出望外,连忙去捡:“大人,我等定然守口如瓶。”
雨化田嘴角缓缓上扬。
刀光闪过。
众匠人当场毙命。
“现在才算守口如瓶。”
他收回刀,捡起银子,再将赵王殿下的设计图纸烧毁。
如今,唯有三人知道。
……
当夜。
雨化田将打造好的“血滴子”及三十支毒箭呈到朱杞面前。
书房烛火下,弩身泛着暗沉的光泽,箭矢排列整齐,箭头的暗绿色在光线下流转着光泽。
朱杞拿起弩,入手比预想的轻些。
他双手托起,瞄准窗外庭院中的石灯。
扣动扳机。
“嗖!”
石灯应声而碎!
箭矢去势不减,穿透石灯后钉入院中槐树树干,箭尾嗡嗡震颤。
更妙的是,箭匣自动上弦,下一支箭已就位。
雨化田站在一旁,看着那破碎的石灯、入木三分的箭矢。
还有朱杞平静的小脸,心头寒意骤起。
这武器,配上殿下的心智……
他忽然觉得,黑松林那些埋伏的人,怕是要倒霉了。
“很好。”
朱杞放下弩,声音平静,
“围猎时,此弩藏在我马鞍侧袋。箭匣装满。”
“是。”
雨化田躬身,顿了顿,低声道,
“殿下为此弩命名‘血滴子’,当真是……名副其实。”
见血封喉,夺命滴血。
朱杞看着那具弩,轻声道:
“但愿它……没有用武之地。”
但两人都知道,这话不过是自欺欺人。
黑松林里,血雨腥风已在所难免。
……
围猎前夜。
赵王府灯火通明。
锦衣卫已分批潜入黑松林。
按雨化田探查以及朱杞的标记,暗中控制了峡谷两侧的制高点。
御林军也接到密令。
明日围猎时,重装步兵走在最前。
以“清剿流寇”为名,实则用身躯试探陷坑。
朱杞站在院中,仰头望天。
夜空无星,乌云蔽月。
山雨欲来风满楼。
“殿下,”
周吏悄声上前,
“一切已布置妥当。
锦衣卫二十名善**锐已就位,御林军那边也通了气。
只是……”
“只是什么?”
“四皇子那边,”周吏低声道,“今日派人来问,明日围猎是否需他‘照应’。”
朱棣。
朱杞嘴角微勾。
他这个四哥,嗅觉倒是敏锐。
“回他,”朱杞淡淡道,“就说本王年幼,明日围猎,还请四哥多多关照。”
话要说得客气,意思却要明白。
我知你知情,你也知我知情。
明日,各自安好。
周吏会意,躬身退下。
朱杞转身回书房,最后检查了一遍明日行装。
特制的小号软甲,贴身穿着。
血滴子藏在马鞍侧袋,外覆锦缎,看似普通行李。
三十支毒箭,箭匣已满。
还有袖中暗藏的短刃,靴底的飞针……
每一处,都是杀机。
每一处,也都是生机。
他坐到案前,提笔,在纸上写下四个字:
反客为主
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窗外,夜风呼啸。
黑松林的方向,传来隐约的狼嚎。
一场生死围猎,即将拉开帷幕。
而猎人与猎物的角色,或许从一开始,就注定要颠倒。
朱杞吹熄蜡烛,让自己融入黑暗。
只有眼底那点寒光,在夜色中,亮得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