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权这句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问话。

就好比是投入平静湖水里的大石头!

一下子,就在燕王府的膳厅内,掀起了滔天巨浪。

“四哥,倘若……父皇真的有意将这万里江山,托付于我,你……可愿真心辅佐于我,共保大明社稷?”

空气仿佛凝固了——!

烛火摇曳,映着一张张惊骇莫名的面孔。

徐妙云手中的筷子滑落,在寂静中发出细微的脆响。

朱高炽、朱高煦、朱高燧三兄弟更是瞠目结舌,连呼吸都忘了!

他们的目光,在十七叔和父王之间来回扫视起来。

三兄弟的大脑,完全就无法处理眼前这突如其来,足以颠覆一切认知的问题。

朱棣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给紧紧地攥住!

一下子,骤然停止了跳动!

随即,才又恢复了心跳声,又疯狂地跳动起来……!

朱棣死死地盯着对面笑容依旧,神情平静的十七弟。

他试图想要从老十七的这双深不可测的眼眸中,找出哪怕一丝的玩笑或试探的痕迹。

然而——!

朱棣看到的只有平静!

一种深不见底,仿佛乾坤掌握,也早已洞悉一切的平静。

刹那间,无数念头在朱棣脑海中飞速闪过。

今日家宴上父皇对老十七超乎寻常的亲昵与器重,那杯由天子亲手斟满的酒;

那句对朱允炆冰冷刺骨的“不配”,以及那象征性的龙椅一坐……!

所有的线索都串联了起来!

都指向一个他此前不愿深思,却又不得不面对的可能性!

——父皇,或许真的动了易储之心!

而对象,正是眼前这位年轻得过分,却也年少有为得过分的十七弟!

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强烈的冲击感,再次一下子席卷了朱棣。

他文韬武略兼备!

他战功赫赫!

他镇守北疆十余年,令蒙元余孽闻风丧胆!

即便父皇,因嫡庶长幼之序,最终选择立朱允炆,他心中虽有不服,却也勉强能够接受祖制规矩。

可为何是老十七?

他凭什么?

就凭那些奇巧**技?

就凭他更得父皇欢心?

一股混杂着嫉妒与不甘,还有委屈的巨大情绪,在朱棣胸中翻涌不断。

——人都是有感情的!

朱棣也觉得有些不公平。

但他却不恨老十七。

而是觉得父亲真的好不公!

从以前,父皇便就是如此——!

不过,朱棣毕竟是朱棣,是那个未来能在绝境中奋起,开创出永乐盛世的雄主。

在极度的震惊之后,朱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很快就恢复了理智。

他深知,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失态的表态都可能带来灭顶之灾。

哪怕这灭顶之灾是在未来!

也要小心谨慎——!

老十七此问,是真心相告,还是一种警告与试探?

父皇的心思,到底在想什么?

又深到了何种地步?

朱棣沉默着,膳厅内落针可闻。

——呼吸声此起彼落。

徐妙云紧张地注视着丈夫,手心里也全是冷汗。

朱高炽肥胖的脸上满是忧虑!

朱高煦则是不加掩饰的愤慨!

朱高燧则是眼神闪烁,精明的他,不知道在想什么。

良久,朱棣缓缓抬起头,脸上的惊容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凝重。

他目光坦然地迎向朱权,没有闪躲,没有虚伪的客套!

他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坦言的真诚,

“十七弟……”

朱棣开口了,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既然你问得如此直接,那四哥也便与你交个底,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梳理自己纷乱的思绪,继续说道:

“若父皇……若父皇……圣心独断。”

“真认为你的才德,足以君临天下!”

“真的要将大明的江山托付于你,并且明发诏书,公告天下……”

“——那么,作为臣子,作为兄长,我朱棣……会遵旨。”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

首先表明了臣子的本分。

但接着,朱棣也话锋一转,目光变得犀利起来,自带一种杀伐决绝的坦**,

“但是,十七弟,你要听清楚四哥的——‘但是’!”

朱棣的身体微微前倾,直视朱权,

“我遵旨,前提是你朱权,确实能担得起这江山社稷之重!”

“若你登基之后,勤政爱民,使我大明国泰民安,四海升平,那我朱棣必为大明之卫霍,为你戍守边疆,扫平一切胆敢犯境之敌,永为大明屏藩,——绝无二话!”

他的声音愈发激昂,有一种为国为民的光明磊落和豪情万丈,

“可倘若——!”

“我是说倘若……”

“你德不配位,致使朝纲混乱,民不聊生,边患再起,动摇了咱爹和大哥辛苦打下的基业……。”

“那么,十七弟,休怪四哥不讲兄弟情面!”

“到了那时,我朱棣就算背上千古骂名,也绝不会坐视不理!”

“这大明的天下,是朱家的天下,更是天下人的天下!”

“——绝不能毁在任何一个不成器的子孙手中!”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光明磊落,既守住了臣节,也亮明了自己的底线和原则——!

他朱棣效忠的是,能带领大明走向强盛的君主!

和老朱家的江山社稷!

绝非某一个人。

若君贤,他愿为良臣猛将;

若君昏,他亦不惜做那拨乱反正的大逆不道之人!

朱棣这话,与其说是表态,不如说是带着一抹悲壮色彩的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