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祁镇是越说声音越高,越说情绪越激动!

他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气,怒斥:

“更可恨者,此辈奸商,惯会玩弄手段!”

“明明是他们贪得无厌,欺压织工,转嫁税负……”

“却故意煽风点火,将织工之怒火引向了朝廷!”

“让织工以为,是朝廷增了商税,是朝廷加了税,才致其困苦!”

“如此一来,他们便可隐身于幕后!”

“他们既得了实利,又让朝廷与百姓离心离德!”

“他们便可逍遥法外,甚至还能借此抗拒朝廷征收商税!”

“何其毒辣——?”

“其心可诛——!”

这番剖析,鞭辟入里,直指问题的核心:

——机户、账房才是真正的抗税者和矛盾制造者!

他们通过转嫁税负和挑拨离间,将自己隐藏起来。

群众之中有坏人!

但很可能,是坏人藏在了群众之中。

这群人最聪明了。

八百年的姓氏不倒。

凡是冒着杀头的风险,他们都推着人在前。

自己美美隐身躲在众人身后!

但好处,一块都少不了他的!

美其名曰:

——该是我的!

殿中的不少大臣闻言,皆是面露惊容!

群臣显然没料到陛下,会对这民间的经济运作和豪商的手段!

——了解得如此透彻!

朱祁镇站起身,双手按在御案之上,身体微微前倾,眼中已有杀气流露,他目露凶光,厉声道:

“朝廷税赋,乃是国家血脉,岂容此辈奸商玩弄于股掌之间!”

“织工辛苦劳作,反受其害,朝廷颜面,亦遭其辱!”

“此事,绝非区区的抗税骚乱如此简单!”

“此风若长,国将不国!”

“这大明到底是我朱家的,还是这群官绅豪商的?”

“要让大明百姓心中人人有大明,就得大明心中先有百姓!”

朱祁镇停顿片刻!

他收敛怒火,环视众人。

他接着又道,每一个字都说得铿锵有力,每一句话都说得杀气腾腾,

“商税,本就是必须要收的!”

“织造商税,便是其中一项。”

“这还是皇祖,在朕上一任的正统年间定下的。”

“但,这商税,是要向那些真正获利,却偷奸耍滑的机户和账房们收的!”

“而不是要逼得,那些食不果腹的织工们去卖儿鬻女!”

“至于如何处理……”

朱祁镇眼中寒光一闪,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他横眉冷冷地看向都察院左都御史和刑部尚书,出声唤道:

“——都察院、刑部听旨!”

“臣在!”两位大臣,急忙出列。

“即刻选派精干御史、刑部清吏司郎中,持朕令牌,火速前往江南苏州等地!”

“——给朕彻查此事!”

“首要查清,是哪些机户、账房带头盘剥织工,转嫁税赋,煽动闹事!”

“其次是地方官员,有无受贿包庇,渎职纵容之举!”

“查实之后——”

朱祁镇语气森然,带着不容置疑的龙威继续命令道:

“对于罪魁祸首,无论是富可敌国的豪商,还是涉案的当地封疆大吏,——一律严惩不贷!”

“该抄家的抄家,该流放的流放,以儆效尤!”

“至于被蒙蔽,生活无着的织工……”

“……传朕旨意,此次事件中,凡参与闹事的织工,若系被逼无奈,情节轻微者,予以告诫,既往不咎。”

“着地方官府,立即妥善安抚。”

“还要责令机户、账房,即刻结清所欠工钱,不得再有克扣!”

“谁不结清,就让衙门带着人,亲自上门帮他结清!”

“工价亦需重新议定,务使织工得以生存!”

朱祁镇顿了顿,想了一下,最后加重语气,说道:

“尔等记住,朕要的,不仅是平息一场骚乱!”

“朕要的,是整饬江南积弊,是让那些以为天高皇帝远,便可为所欲为的奸商……,——知晓何为王法!何为天威!”

“臣等遵旨——!”群臣山呼应声。

朱祁镇的这一番旨意,条理清晰,恩威并施。

既抓住了主要矛盾,也顾及了底层织工的生存。

更显露出新朝新帝打算整顿吏治,打击地方商贾豪强的决心!

满朝文武,包括之前心存疑虑者,此刻无不凛然!

这位历经坎坷,重归大位的皇帝!

似乎与正统年间,那个易受蒙蔽的少年天子,已然是判若两人!

朱权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朱祁镇发号施令,眼中掠过一丝满意的神色。

这一步,祁镇,走得不错。

这也算是如历史一般?

第二次回炉的朱祁镇,确实是做了一个好皇帝。

朱元璋更是抚掌暗赞不断!

“好!——有几分决断了!”

“看来民间这几年,没白待!”

“知道刀子该往哪里砍!”

“这才像个皇帝的样子!”

“不过……,若是换咱来,还要更简单一些,全杀了便是!”

朱祁镇下达完旨意,缓缓地坐回龙椅。

他感受到了,自己的掌心,因情绪激动,还有说话用力,而微微渗出的汗水!

紧张,气息有些不稳!

朱祁镇竟然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不过此刻的他,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朱祁镇迎上皇祖朱权投来的带着鼓励与欣慰的目光,不由得心中顿生自豪!

皇祖这是赞同自己的决断?

没错!

一定是!

朱祁镇顿时心中大为自信起来。

也更加的高兴!

他知道,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对自己重回大位的一个开始。

对于大明也是!

此刻的朱权,同样也在思考,关于如何从根本上整治江南税弊!

他心中有个更为大胆,也更为彻底的想法,也已经悄然成形。

只是,现在还不是说的时候。

更不是做的时候!

如果要做,至少要等到大明的经济更繁荣一些。

不是不做,是缓做,是有计划,有步骤地做!

——那将是一剂猛药!

需待,时机成熟,方能一举根治这江南的沉疴痼疾。

资本主义可以萌芽,也可以爆发。

但不可以不受管制!

我大明不是大英,不能雇两三岁的孩子钻烟囱!

然后还挺起胸膛,骄傲地说:

——这是盛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