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冷硬的馒头下肚,又灌了几口顺来的梨花白,林小牧总算觉得身上有了点热气。

借着三分酒劲,他凭着记忆里模糊的路线,深一脚浅一脚地朝西郊走去。

一个多时辰后,一片荒凉的景象出现在眼前。

月光下,歪歪扭扭的篱笆墙塌了大半,里面是黑黢黢一片杂乱的影子,间或能看到几株枝干扭曲的桃树轮廓。

这里就是三亩位于长安县西郊的果园,也是林家仅存的老屋所在地。

据说当年祖上就是靠着侍弄这片果园,慢慢积累,才成了县里有名的地主。如今,却败落至此。

推开几乎要散架的破木门,林小牧走了进去。借着月光仔细一看,心里更是拔凉。

果园里杂草长得比膝盖还高,那些桃树疏于管理,有的生了虫,树干上满是蛀孔和干涸的树胶;有的枝条细弱,叶片稀稀拉拉,蔫头耷脑。

别说结出能卖钱的果子,能活着都算顽强。原主真是把“败家子”三个字诠释得淋漓尽致。

更添几分阴森的是,果园深处,靠近角落的地方,孤零零立着一座坟茔。

碑石老旧,爬满了青苔。

林小牧脑海里浮现出相关信息:那是建文末年,一位名叫周文渊的司农寺官员,为避“靖难之役”兵祸,携带着家传农书和一些江南农匠北逃,辗转到了长安县,却因旅途劳顿和旧疾复发,病故于此。

原主的父母与这位周大人有些故旧之交,便将他安葬在了自家的果园里,也算入土为安。

“啧,周大人啊周大人,”林小牧对着荒坟嘀咕,酒意上涌,话语也带着几分怨气,“您老人家埋在我家地里,也不说保佑保佑我这家主?瞧瞧这光景,都荒凉成啥样了……”

他叹了口气,摇摇头,正准备去老屋凑合一宿,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坟地旁边那棵最粗的老桃树上,似乎吊着个黑乎乎的东西,还在随风来回晃**。

林小牧浑身汗毛倒竖,酒醒了大半。

“鬼……鬼啊?!”他差点叫出声,心脏砰砰直跳。

这荒地之中,孤坟之侧,深夜见吊影,任谁都得往那方面想。

他下意识想跑,可脚步刚动,又停了下来。

跑?往哪儿跑?身无分文,债台高筑,连个遮风挡雨的窝都快没了,想到此处,一股破罐子破摔的悲愤涌上心头。

“妈的,老子都这样了,还怕个鸟的鬼!”他一咬牙,借着酒劲壮胆,小心挪了过去。

月光稍亮了些,照亮了那个“吊影”。是个穿着粗布衣裙的人,头颈套在绳索里,挂在桃树枝丫上。

林小牧屏住呼吸,慢慢靠近,目光扫过地面,下意识皱了皱眉头。

只见月光下,一道模糊的人影拖在地上。

有影子!不是鬼!

“有人上吊!”林小牧这下彻底清醒了,也顾不上害怕,赶紧冲上去。

那桃树不算太高,他跳起来勉强够到那人的腿,用力往上托举,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把人给弄了下来。

两人一起跌坐在杂草丛中,林小牧喘着粗气,借着月光看向怀中的人。

这是个年轻女子,面容憔悴苍白,但眉眼依稀能看出几分清秀,此刻双眼紧闭,气息微弱。

林小牧赶紧探她鼻息,还有气!又摸了摸颈动脉,也还在跳!

他连忙按照学过的急救知识,给她清理口鼻,按压胸口,进行人工呼吸。

“咳咳……呕……”一阵剧烈的咳嗽后,女子悠悠转醒,茫然地睁开眼,待看清抱着自己的人时,瞳孔骤然放大。

“小,小牧?”她的声音沙哑干涩,满脸的意外。

这一声“小牧”,让林小牧脑海中的记忆碎片迅速拼接。

李仙桃!比他大两岁的邻家姐姐,小时候常一起玩耍,算是青梅竹马。

记忆里,二人似乎也有些朦胧的好感,但后来她突然嫁给了同村一个姓张的猎户,也间接导致了原主对感情失望,在青楼里寻求情感寄托。

“仙桃姐?怎么是你?!”林小牧也惊呆了,“你,你这是为何啊?!”

李仙桃怔怔地看着他,又看了看旁边那截断掉的绳索,长久压抑的委屈瞬间决堤。

“哇——”她猛地扑进林小牧怀里,放声大哭,“我没法活了啊,小牧!那张大牛不是人!他赌输了钱就喝酒,喝了酒就打我!”

“公婆也不管,还嫌我没生儿子……我今日不过饭做晚了些,他就把我往死里打啊!”

她掀起衣袖,手臂上青紫交加,新伤叠着旧伤,触目惊心。

“我当初真是瞎了眼,信了他花言巧语……失了身子给他,才不得不嫁……”李仙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这日子一眼望到头,全是苦,全是打骂……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死了干净!”

林小牧听得心头火起,又是阵阵发冷。

家暴!古代女性在这种婚姻里的绝望,如今活生生的呈现在他眼前。

“离!这种男人不离还留着过年吗?”他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不对。

这是大明,女子“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和离难如登天,被休弃更是奇耻大辱,更别说他们完全没有“离婚”的概念。

他连忙改口,笨拙地拍着她的背安慰:“仙桃姐,别哭,别哭……为那种人渣不值得!活着,活着才有盼头。天无绝人之路,总能有办法的……”

他的安慰苍白无力,但此刻对于濒临崩溃的李仙桃而言,却是唯一的浮木。

她紧紧抓住林小牧的衣襟,像是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抽泣不止。

“小牧,如果当时咱俩好了,我不会成现在这样,你也……”李仙桃想起往事,不禁感慨。

“仙桃姐,别说了。”林小牧看了一眼李仙桃,拥抱了她,李仙桃也予以回应。

往事不要再提。

深夜,荒园,孤坟旁,一对同样落魄绝望的男女紧紧相拥。

林小牧白天在青楼受辱,晚上又看到这惨状,自己前途一片漆黑,巨大的压力和郁闷交织在一起,再加上未散的酒意,让他情绪有些失控。

而李仙桃,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又被熟悉的“小牧”所救,心中那点属于少女时代的情愫,混杂着对温暖的极度渴求,死灰复燃。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林小牧近在咫尺的脸,忽然双手环住他的脖子,主动吻了上去。

林小牧脑中“轰”的一声,理智的弦在酒精、压力、怜悯,还有这突如其来的柔软触感中彻底崩断。

他下意识地回应了这个吻,两人滚倒在冰凉的草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