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那仿佛对危险毫无所觉,依旧沉浸于自身世界的老者,在箭矢即将及体的刹那,只是看似随意地抬起了他那枯瘦如柴右手。

食指与中指,并指如剑,于空中轻描淡写地一夹。

动作流畅自然,不带半分烟火气,更无丝毫紧张局促。

那三支势大力沉,足以洞穿轻甲的箭矢,竟就这么被他稳稳地夹住了!

箭杆于其指间纹丝不动,唯箭尾翎羽,兀自因巨大动能而剧烈颤震,发出嗡嗡哀鸣。

“怎会如此!”

“他……他究竟是人是鬼?!”

“这……这绝无可能!便是疯子大人亲至,也未必能如此举重若轻!这老鬼……”

风高月黑,星隐无踪,正是隐秘行动的好时机。

厚重的城门在夜色掩映下,悄无声息地打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陈平安如一道融入夜色的幽影,迅捷无声地闪出,身形没入城墙外的深沉黑暗之中。

城门附近乃双方探马活动最频仍之区,危机四伏。

陈平安不敢有丝毫大意。

甫一出城,便立刻借助地形掩护,身形低伏,如灵狐般在杂草与土丘间疾速穿行,尽量避开开阔地带。

他的目标是左侧那片在夜色中显得黑沉沉的树林。

相较于开阔地,林中虽也可能潜伏敌暗哨。

但茂密植被提供了更佳隐蔽,更易藏匿行踪。

进入林中,陈平安速度未放得太缓。

于草木间穿行,难免发出沙沙声响,此乃无法全然避免之事。

若为追求绝对寂静而过度放缓速度,反会大大延长暴露于野外的时间,增加被巡逻队或固定哨发现的整体风险。

他维持着一种均衡节奏,既不过分迟缓,也尽量控制动静,利用树木阴影与地形起伏掩盖自身移动。

就在他深入树林约莫一里多地,全神贯注于前方时,眼角余光猛地捕捉到右前方约十丈外,一棵粗壮树干后,似有一道黑影极快地缩回!

有探子!

陈平安心中一凛,暗叫不妙。

自家行踪终究是被发现了!

既已被发现,便不能再存侥幸。

他当机立断,不再掩饰行迹,脚下猛然发力,身形如离弦之箭,朝那黑影消失方向疾扑而去。

必须在这探子将情报传递出去前,将其解决。

否则,整个潜入计划都可能因此败露,功亏一篑!

那潜伏的赤炎国探子显也未料陈平安反应如此果决迅疾。

眼看对方气势汹汹追来,自知速度难以摆脱,索性停步,猛地转身。

袖中滑出一柄淬毒短匕,眼神凶狠地盯着扑来的陈平安,摆出搏命架势。

陈平安面色冷峻,面对泛着幽蓝光泽的匕首,不闪不避,直接一记毫无花哨,却凝聚全身力量的炮拳,直捣对方面门!

拳风凌厉,甚至带起低沉呼啸。

那探子只觉恶风扑面,眼前一花,根本来不及做出有效格挡或闪避。

砰!

一声闷响。

探子面门结结实实挨了这一拳,脸颊瞬间凹陷,鼻梁骨碎裂声清晰可闻。

他甚至未能哼出一声,身体便如断线风筝般向后抛飞,重重撞在树干上。

咔嚓!

随着一声如骨骼碎裂的声音响起,整个人如同烂肉一般软软滑落在地,抽搐两下,再无声息。

陈平安收拳而立,冷静上前,蹲身迅速搜索探子周身。

除那淬毒匕首与些零散干粮、火石外,并无任何能表明身份或任务的信件、令牌等物。

这也在意料之中。

探子通常不会携带多余物事。

“突破之后,力量、速度果有质变。方才那一拳,足以瞬毙气血较弱的好手了。”

陈平安对自身实力有了更清晰定位。

他不再耽搁,将尸身拖至一处茂密灌木丛简单掩盖后,继续朝目的地快速行进。

因解决了探子,无需再忧心即刻警报,陈平安适当加快了速度。

终于在第二日黄昏时分,凭借地图与方位判断,抵达目标区域附近。

他隐匿于一处茂密树冠中,借枝叶缝隙,远远观察着那座矗立于荒凉官道旁,在夜色中显得颇为破败的“悦来”客栈。

客栈看来颇为安静,门窗大多紧闭,唯少数几窗透出微弱灯火。

院墙有些残破,院中停着几辆罩着篷布的马车。

一切看来,犹如一支普通商队在此歇脚。

但陈平安知晓,这平静表象之下,隐藏着致命杀机。

那些马车里,或许就藏着那只携带瘟疫的死鼠,或相关器具。

“看来,他们尚未开始行动。”陈平安心下稍定,“先休整一个时辰,恢复气力,待夜色最深时,再动手潜入。”

他小心翼翼滑下树干,寻了处背风隐蔽的石缝,坐下歇息,取出干粮与水囊,慢慢补充体力。

同时调整呼吸,让因长途奔袭而略显急促的心跳平复下来。

只是……那疫源具体藏于何处?

客栈内部具体结构如何?

敌军具体分布怎样?

这些关键,宋星所提供的情报语焉不详。

若盲目潜入寻找,无异大海捞针,一旦暴露,立陷重围,险之又险。

陈平安一边咀嚼着干硬面饼,一边于心中飞速盘算,思忖着潜入与搜寻之策,以及万一暴露后的退路。

恰在此时,客栈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被人从内推开。

一道身影蹒跚而出。

陈平安立刻屏息凝神,心脏微提。

那是一个穿着破烂不堪,几乎看不出原色衣衫的老者,头发花白杂乱如鸟窝。

步履有些踉跄,行至院子中央,而后……便那般直挺挺蹲在了一棵光秃老槐树下,仰起头,怔怔望着灰蒙天空。

嘴唇不停嗫嚅,似在喃喃自语,神情呆滞,看来……精神颇不正常。

更让陈平安心头一凛的是,就在他目光落于老者身上的瞬间。

那原本仰首望天的老者,竟猛地低头,浑浊却锐利如鹰隼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数十丈距离与层层枝叶遮挡,直勾勾射向他藏身之处!

陈平安瞬间冷汗涔背,立将身体完全缩回石缝阴影中,心脏怦怦疾跳。

此人是谁?

今夜无月,我藏身之处堪称隐秘,他如何能发现我?

简直如有未卜先知之能!

陈平安心中惊疑不定,对这老者的警惕提至最高。

他耐心等待了一刻钟,客栈内外并无任何异动。

那老者也恢复仰首望天之姿,仿佛方才那凌厉一瞥仅是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