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安收敛心神,将目光从远方收回。

客栈的火势依旧凶猛,映红了他年轻而坚毅的脸庞。

这次任务完成,客栈毁于一旦,赤炎国计划落空,看看沈珏她的体量有多大,这次的礼包又是什么呢?

客栈的熊熊大火在身后逐渐化作天边的一抹暗红,最终被浓重的夜色完全吞没。

陈平安在密林中疾行,衣衫带风,脚步踏在积年的落叶上,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

他清楚此地不宜久留。

客栈被毁,五十三人全军覆没,赤炎国那边绝不会毫无察觉。

最迟天明,必有追兵或调查人员赶到。

他必须在天亮前尽可能远离这片区域,并抹去一切可能暴露行踪的痕迹。

夜风掠过林梢,带着深秋的寒意。

陈平安一边奔行。

沿途,他刻意选择崎岖难行,少有人迹的路径,并利用冰冷的溪流短暂行走以中断可能的追踪气味。

直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他才在一处能望见来路方向的山坳里停下,背靠着一块巨石稍作歇息。

取出随身携带的干硬面饼和皮囊里的清水,默默吞咽。

他估算着距离,此地已离客栈废墟有近百里之遥,且地形复杂,赤炎国的小股部队短时间内很难搜索至此。

但他仍未放松警惕,合眼调息了一个时辰,待体力稍复,便再次启程。

凭着记忆中的地图和星辰方位,小心翼翼地绕开可能存在的哨卡和巡逻路线,朝着苍梧国防线的方向迂回前进。

就在陈平安离开约莫一刻钟后,原本死寂的客栈废墟远处,传来了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踏碎了黎明前最后的宁静。

一队约二十人的赤炎国骑兵风驰电掣般赶到。

他们显然接到了紧急传讯,马匹口鼻喷着浓重的白气,骑手们也是满脸风霜与肃杀。

为首者一身精致的银色鱼鳞甲,在微熹晨光中反射着冷硬的光泽,头盔下的面庞线条如刀削斧劈,眼神锐利如鹰。

他猛力勒住战马,那匹神骏的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撕裂空气的长嘶。

“散开!仔细搜查周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银甲将领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冰冷的煞气,清晰地传入每个骑兵耳中。

骑兵们显然训练有素,闻令立刻四散开来,以仍在冒着缕缕青烟的客栈废墟为中心,呈扇形向外辐射搜索,动作迅捷而有序。

很快,一名负责探查废墟的士兵疾奔回来,单膝跪地,声音带着压抑的惊惶:

“大人!客栈……已完全焚毁,院内发现大量我军士卒遗体,粗略清点,与驻扎人数相符……无一生还!”

银甲将领闻言,握住缰绳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中寒光剧烈闪烁:

“全死了?五十三人,一个都没逃出来?”

“给我掘地三尺地搜!看看是什么人干的,用了什么手段!方圆十里内,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许放过!”

这趟秘密任务本是他一力推动,寄予厚望的奇招,指望能以此在僵持的战线上撕开一道致命缺口,建立不世之功。

未曾想,耗费心血筹备多日,竟在临门一脚时功亏一篑,执行小队更是全军覆没。

这不仅是战略上的重大挫败,更是对他个人威信的巨大打击。

回去如何向大帅交代?

想到可能面临的斥责与同僚的冷眼,他心中便是一阵抑制不住的烦躁。

他翻身下马,将马缰扔给亲兵,大步走进尚有余温、散发着刺鼻焦糊与血腥混合气味的废墟小院。

大火虽已熄灭,但原本的客栈主体已化为一片焦黑的木炭和坍塌的瓦砾,唯有院子里的情景相对“完整”些。

一具具尸体以各种扭曲的姿势倒伏在地,在渐渐明亮起来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凄惨。

银甲将领蹲下身,就近翻开一具面朝下趴着的尸体。

尸体身上的皮甲基本完好,脖颈、胸口等常规要害处并无明显刀剑创伤。

他皱了皱眉,将尸体的头扳正,目光瞬间凝住。

只见尸体的眉心正中,有一个极细小却异常精准的血洞。

伤口边缘平整得不可思议,绝不似寻常飞镖、箭矢所伤。

他心头一跳,立刻起身,快步走向附近另外几具尸体,蹲下查验。

第二具,眉心血洞。

第三具,眉心血洞。

第四具,仍是眉心血洞!

他越看心越沉,速度也越来越快,几乎是小跑着在尸堆间穿梭、翻看。

二十具、三十具……

直到他将所有能辨认的尸体致命伤都快速查验了一遍,动作才彻底僵住,缓缓直起身。

全部一样!

整整五十三人,无一例外,致命伤全在眉心那一点!

而且伤口大小、深度、形状几乎完全一致,精准得令人头皮发麻!

“大……大人……”

身边一名跟随他多年的亲卫队长也看出了端倪,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这……这绝非寻常手段。就算是军中最顶尖的神射手,在夜间也不可能做到如此地步……”

“不是弓箭,也非寻常暗器。”银甲将领打断他,声音干涩,“伤口太小,太整齐,更像是被某种极其尖锐纤细之物瞬间穿透。”

“而且你看他们的表情和倒地姿势,很多人甚至没来得及做出防御或躲避的动作,几乎是瞬间同时毙命。这绝非普通武夫或军队围剿所能为!”

一股冰冷的寒意悄然爬上他的脊背。

能将柔软之物变得比精钢箭镞更锋锐,并能以如此匪夷所思的精度和效率,在短时间内精准击杀数十名训练有素的士兵……

这已完全超出了他对“武功”二字的认知范畴。

“大人!这边有发现!”

远处,一名在院子边缘树林中搜查的士兵高声喊道。

银甲将领立刻快步走去。

只见一棵老槐树的树干上,离地约一人高的位置,赫然嵌着几片树叶。

那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已经有些发黄的槐树叶。

此刻却如同被巨力发射的铁片飞镖般,大半截叶片深深没入了坚硬的树干木质之中,只留下一小截叶柄和边缘在外。

其中一片叶子的尖端,还沾染着已然变成暗褐色的血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