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虎帮的三人僵在原地,面色青白交错,进退两难。

为首那脸上带疤的汉子,眼神阴鸷地在郑灵身上剐过,从牙缝里恶狠狠地挤出一个字:

“撤!”

声音低沉,裹着浓重的不甘。

另外两人恶狠狠地瞪了郑灵一眼,这才转身,快步没入巷口深处。

郑灵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轻轻吁出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头稍稍松弛下来。

她低头看向地上那个已被人踩踏得沾满尘土,几乎辨不出原貌的白面馒头,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其拾起,用袖口一点点擦拭着表面的污渍。

那馒头早已冷硬变形,她却依旧舍不得丢弃。

便在这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到了她的面前。

那手掌不算宽厚,指节却显得修长有力,掌心稳稳托着一个用油纸半包着的肉包子,正散发着温热诱人的香气。

“喏,给你。”

声音温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

郑灵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清瘦干净的脸庞。

他看起来约莫十十一二岁年纪,身形有些单薄,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像个寻常的寒门学子。

然而,他的眼神格外澄澈,带着一种奇异的,能让人心安的平静。

她漂泊这些时日,早已习惯了竖起全身的尖刺。

此刻对着这双眼睛,那点戒备之心竟有些提不起来。

“我……多谢你的好意,还是不必了……”

她习惯性地想维持那点可怜的尊严,声音却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偏在这时,空瘪的肚腹不争气地发出一阵“咕咕”鸣响,在这短暂的静默中显得异常清晰。

郑灵的脸颊霎时飞起两抹红晕,窘得几乎想立刻钻进地缝里去。

“无妨,吃吧!”

陈平安像是全然未曾听见那声响,又将手中的包子往前递了半分,语气依旧平和。

郑灵内心挣扎得厉害。

最终,强烈的饥饿感压过了那点摇摇欲坠的骄傲。

她伸出带着些许污渍的小手,轻轻接过了那个温热的包子,低声嗫嚅:

“多谢。”

她先是极小口地咬了一下,松软面皮与咸香油润的肉馅瞬间在口中化开。

久违的荤腥滋味让她眼睛蓦地一亮,再也顾不得什么仪态,三两口便将整个包子塞进嘴里。

两边腮帮子撑得鼓鼓囊囊,活像只急于囤粮的仓鼠。

她吃得过于急切,一下子噎住,忍不住轻轻捶打着胸口。

待好容易顺过气,再抬头时,却见那赠予包子的年轻人已转过身,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眼看就要汇入街上稀疏的人流。

郑灵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瞅了瞅手中仅剩的,还残留着些许油渍的油纸,几乎未作犹豫,抬脚便跟了上去。

她不知这人要去向何方,是做什么的,但一种莫名的直觉告诉她,跟着他,或许能寻到一口安稳饭吃,能得一个暂且容身之所。

她如今,已是无路可走了。

……

城门外,等候拉客的板车零落停着,车夫们大多倚着车辕打盹,或是聚在一处低声闲谈。

陈平安停下脚步,有些意外地看向一路紧随其后的郑灵。

在城中,他已听闻这丫头是风云武馆馆主之女。

虽被逐出,身份终究敏感。

他本不欲多惹麻烦,只想着结个善缘,留待日后或许有用。

未料这小丫头竟一路跟到了这城外。

“喂,我要跟着你。”

郑灵几步走到他面前,仰起头,直截了当地开口。

她年纪虽稚,语气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执拗。

“为何?”

陈平安看着她枯黄的发丝和明显营养不良的小脸,心中已猜到大半,但仍问了出来。

“因为你有吃的,”郑灵回答得理直气壮,“还有,你方才帮了我,我觉得你是个好人。”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像是展示自己的价值:

“带我走吧,给我一口饭吃就成。我的本事你也见到了,等闲三五个壮汉近不得身,我能给你家看门护院。”

陈平安闻言,有些哭笑不得。

这理由听着简单直白,甚至带着几分孩童式的天真,却又让人难以反驳。

见陈平安似有犹豫,郑灵急忙又道:

“你放宽心,我爹……风云武馆的郑馆主,他眼里只有我那两位兄长,我的死活他早就不管不顾了。”

“他既将我赶出来,就绝不会再认我这个女儿。”

她说这话时,眸底飞快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黯然,旋即被更强烈的倔强覆盖。

“总有一日,我的武艺会胜过他们所有人,叫他们知道,女子习武,未必就逊于男儿!”

听着她这稚气未脱却掷地有声的话语,陈平安心中微动。

他确实需为家中增添一份保障。

自己不久便要入伍,家中仅剩柳晴儿与小蝶两个弱质女流,在这不太平的世道,难保不会有人欺上门来。

郑灵年纪虽小,身手却着实不凡,有她在,寻常宵小定然不敢放肆。

思忖片刻,陈平安心中已有决断。

他看向郑灵,正色道:“可以。小丫头,我家中不算富裕,但能保你衣食无忧。”

“平日也无须你做太多杂活,只一条,若家中遇着危难,你需尽力护持。”

郑灵闻言,眼睛骤然亮了起来,用力点头:“好!一言为定!”

这样的条件,于她而言已是求之不得。

谈妥之后,陈平安便招呼不远处一个靠在板车旁,脑袋一点一点打着瞌睡的车夫。

“客官,去哪嘞?”

车夫揉着惺忪睡眼,忙迎上前。

“陈家村。”

“陈家村?”车夫皱了皱眉,咂咂嘴,“那块儿可不近呐,路还难走。这么着,二十钱,去是不去?”

“二十钱?”陈平安故作惊讶地拔高了声调,“往日不都是十钱么?怎地平白涨了这许多?”

车夫叹了口气,脸上堆起几分无奈与抱怨:

“嗐!客官您是不晓得啊!如今这光景,前线吃紧,官府征调了不少车马。”

“咱们这些还能拉活儿的,哪个不是上下打点才勉强保住饭碗?”

“这价钱要是不涨,一家老小可真就得喝西北风去喽!”

陈平安脸上露出肉痛的神色,磨蹭了片刻,才不情不愿地数出二十枚铜钱,递将过去:

“行吧行吧,二十便二十。”

车夫接过钱,脸上刚绽出笑意,目光又瞟到陈平安身旁的郑灵,立刻道:

“哎,客官,这小女娃也得算一个人头,占地方哩!这样,就算您一半价,一共三十钱。”

“三十钱?你这老倌,莫不是瞧着我们面善,坐地起价!”

陈平安顿时瞪圆了眼,声音也扬了起来,引得周遭几个等车的路人纷纷侧目。

“爱坐不坐!”车夫却把脖子一梗,硬气道,“您满县城打听打听,如今还能跑车的,拢共不过十来家,都是这个价码!嫌贵?那您就腿儿着回去呗!”

陈平安脸上青红交错,像是强压着火气,最终还是一咬牙,又数出十枚铜钱,重重拍在车夫手里:

“拿去!”

车夫立刻眉开眼笑,态度转了一百八十度的弯,殷勤地让开道:

“得嘞!您二位快请上车!咱们这就动身!”

陈平安沉着脸色,率先坐上板车。

郑灵看了看他,也默不作声地跟了上去,在他身旁坐下。

“驾!”

车夫扬鞭在空中甩出一记脆响,拉车的老马打了个响鼻,拖着板车,晃晃悠悠地驶离了城门,碾着乡间的土路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