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安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拳头,心中的杀意慢慢平复,但那股怒意和冰冷并未完全消散。

胡官令、王秃子,死不足惜。

苏涛……

此人倒真是会见风使舵,权衡利弊的手段炉火纯青。

他的及时出现和果断处理,绝不仅是秉公执法那么简单。

恐怕更多是得知自己在军中立功的消息后,做出的政治止损和示好。

至于风云武馆和郑振……

这份人情,欠得大了。

当初救下郑灵,只觉她天赋异禀又身世可怜,道是没去想她背后有如此显赫却又复杂的背景。

“蛮霸兄,多谢你告知。”

陈平安真心实意地道谢。

若非蛮霸消息灵通,他恐怕要等柳晴儿的家书到了才会知道,那中间的煎熬可想而知。

“跟我还客气啥!”蛮霸豪爽地摆摆手,随即好奇地问,“不过,你对风云武馆了解多少?”

“我倒是挺好奇,郑振那家伙,怎么突然就违抗馆规跑出来了?他家老爷子规矩可严得很。”

陈平安沉吟道:“我了解不多,只知是南境首屈一指的武馆,郑大师武功深不可测,门规极严。”

“郑振此次前来,想必……是因为郑灵。但是无论如何,这份人情,我陈平安记下了。”

蛮霸点头:“那是自然。郑二公子这次可是帮了大忙。哎,说起来,你家里没事了,是不是该请我喝顿酒?”

看到蛮霸故作夸张的样子,陈平安心中的阴霾也散去了些,脸上露出一丝笑容,爽快道:

“好!今晚我请!咱们不醉不归!”

“哈哈!爽快!就等你这句话了!”

蛮霸大笑,揽着陈平安的肩膀就往营中酒肆方向走去。

当晚,陈平安和蛮霸在营中唯一允许士兵消费的小酒肆里,点了几个简单的下酒菜,要了两坛不算醇烈但够劲的土酒,相对畅饮。

两人都是武者,气血旺盛,酒量远超常人。

陈平安心中记挂家人,又有对苏涛以及官场黑暗的郁结,喝酒便少了几分节制。

蛮霸则是性情豪爽,来者不拒。

酒过三巡,两人都有些醺然。

蛮霸大着舌头,拍着桌子说起军中的趣事和某些军官的八卦。

陈平安多半听着,偶尔应和几句,思绪却不时飘远。

想着柳晴儿如今怎样,身体可好?

想着郑灵回到风云武馆后会如何?

想着自己还需要更强大的力量,才能更好地保护想保护的人……

直到深夜,酒坛见底,两人才尽兴,各自摇摇晃晃地返回营区。

寒风一吹,酒意散了些,陈平安的头脑反而更加清醒。

回到自己的营帐,刚掀开帘子,他就看到桌面上端端正正地放着一封信。

信封是熟悉的样式,上面娟秀的字迹写着“夫君陈平安亲启”。

是柳晴儿的信!

想来是事情发生之后,她心绪稍定,便立刻写了信,托军驿加急送来了。

陈平安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他快步走到桌前,拿起信,就着帐中昏暗的油灯光线,拆开细读。

信中的内容,与蛮霸所述大体吻合,但更细致,也更带着柳晴儿个人的视角与情感。

她描述了事情经过,提到了郑灵的勇敢和冲动,提到了胡官令的蛮横与苏涛最后的出现及处理。

字里行间,能看出她当时的惊惧、后来的庆幸,以及对陈平安的深深思念与依赖。

信末,她再三叮嘱陈平安在前线务必保重自身,家中一切安好,勿念。

陈平安拿着信纸,久久不语。

指尖抚过那些温婉而坚韧的字迹,仿佛能触摸到妻子写信时的心情。

他将信仔细折好,贴身收藏。

“苏涛……”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神深邃。

此人的行动,印证了他的猜测。

果然是因为自己在军中崭露头角,立下功劳,让对方不得不顾忌影响,迅速出手平息事端。

甚至不惜抛出手下的卒子胡官令。

这份“人情”,或者说是“交易”,他记下了。

这世道,果然还是要自身足够强大,拥有足够的分量,才能让家人获得相对的平安。

“哼,看来我得更努力才行。只有爬得更高,站得更稳,才能让晴儿她们,真正不受这些魑魅魍魉的侵扰。”

陈平安握了握拳,感受到体内奔涌的气血和“登堂入室”的锻体诀带来的力量感,心中的目标更加清晰坚定。

时光荏苒,转眼两月过去。

北境的冬天来得又早又猛。

这一日,天空阴沉得如同铅块。

细密的雪沫子开始飘洒,渐渐地,变成了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

不过半日工夫,军营内外便覆盖上了一层松软洁白的厚毯,将边关的肃杀与荒凉暂时掩去,换上了一副静谧却更显寒冷的冬妆。

陈平安早已换上了柳晴儿亲手缝制,托人送来的那件厚实棉衣。

深蓝色的粗布面料,内絮着均匀温暖的棉花,针脚细密。

穿着它,除了脸部、手部暴露在凛冽空气中会感到刺痛,身上却是暖融融的,将塞外的严寒隔绝了大半。

这份来自千里之外的牵挂与温暖,是这苦寒军营中最珍贵的慰藉。

“明天就是除夕了……”

陈平安站在营帐门口,望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是他离家后的第一个新年,注定无法与家人团聚。

想到此刻,柳晴儿、小蝶、桂枝她们在安县家中,或许正围炉准备着简单的年货,心中定然也充满了对他的思念和担忧,他便感到一阵酸楚与歉疚。

“唉,至少还能在军营里过个年,有的兄弟,怕是永远也过不了下一个年了。”

旁边传来士兵低低的交谈声,带着庆幸,也带着感伤。

“呸呸呸!大过年的,说点吉利话!快把棚子搭结实点,今晚可是有肉吃的!多久没见荤腥了!”

营区里,士兵们正在军官的指挥下,冒着大雪,搭建除夕夜聚餐用的简易棚子,搬运着桌椅。

虽然天寒地冻,但想到今晚难得的加餐和片刻的放松,许多人脸上还是洋溢着些许期待和忙碌的喜气。

陈平安所属的百人队营地,也在有序地准备着。

陈乐和丁胖作为十夫长,正一丝不苟地指挥着人手,清点物品,布置场地。

看到陈平安巡视过来,两人连忙停下手中的活计,上前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