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陈乐和丁胖在兵营中安排日常事务时,便借着检查器械、分配任务的间隙,状似随意地与几个相熟的什长、伍长闲聊起来。

“……是啊,陈夫长体恤咱们,说最近大家辛苦,今天下午要请我和丁胖去镇上喝两杯,解解乏。”

陈乐一边清点着箭矢,一边“不经意”地对身边一位什长说道,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喜色”。

那什长羡慕道:“嘿,陈夫长真是大方!镇上老刘头家的竹叶青可是一绝!你们有口福了!”

丁胖在旁边憨厚地笑笑,搓着手道:

“陈夫长厚爱,我们也就是跟着沾光。说起来,也好久没尝过镇上的吃食了。”

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很快在陈平安所属的百人队里小范围传开。

士兵们议论纷纷,多是羡慕陈乐和丁胖的好运,也感慨陈平安对手下的大方。

竹叶青在边镇算是名酒,价格不菲,寻常士卒一年到头也未必舍得喝上一口。

下午,陈乐和丁胖按照计划前往演武场,进行每日的武艺切磋和指导新兵。

两人一边走,一边继续着“表演”。

“……陈夫长说了,今天不拘束,让我们放开了喝!可惜不能带太多人,不然真想叫上兄弟们一起。”

陈乐的声音稍微提高了些,确保附近几个正在练习劈砍的士兵能听到。

丁胖配合地点头,瓮声瓮气道:

“陈夫长待咱们是没得说。等以后立了功,拿了赏银,咱也回请陈夫长一顿!”

两人的对话,果然引起了不远处一个人的注意。

蛮熊刚从演武场另一头练完拳,满头大汗地走过来,正好听到“竹叶青”、“放开了喝”这几个词。

他本就是好热闹、好奇心重的性子,立刻凑了上来,粗声问道:

“哎,陈乐,丁胖!你们俩乐呵呵的,嘀咕啥好事呢?是不是你们的陈夫长又要请客了?”

陈乐和丁胖“吓了一跳”,连忙转身,见是蛮熊,脸上露出“无奈”又带着点“炫耀”的笑容。

陈乐道:“原来是蛮夫长。也没啥,就是陈夫长体恤,说今天下午请我和丁胖去镇上喝点小酒,放松放松。”

“竹叶青?”蛮熊眼睛一亮,咂了咂嘴,“好家伙!陈平安出手够阔绰啊!那玩意儿可不便宜!”

他心里有点泛酸。

自己虽然也是百夫长,但每月饷银也就那么些,还要寄一部分回家。

像陈平安这样随手请手下喝名酒的做派,他可学不来。

不过转念一想,人家前两个月刚立了大功,赏银丰厚,倒也合理。

丁胖憨笑道:“陈夫长是念旧情,我和陈乐哥跟着他时间久些。”

蛮熊拍了拍两人的肩膀,哈哈笑道:“行啊你们!跟着个好上司!去吧去吧,好好喝!不过……”

他话锋一转,又想起那件耿耿于怀的事。

“你们见了陈平安,记得再帮我带个话啊!啥时候有空了,跟我打一场!我都等多久了!”

陈乐和丁胖相视一笑,连连点头应承:“一定带到,一定带到!蛮夫长放心!”

看着蛮熊晃着膀子离开,陈乐和丁胖交换了一个眼神。

鱼饵已经撒下,就看鱼儿会不会咬钩了。

蛮熊是个大嘴巴,这消息经由他的口,很快就能在夫长营里传开。

翌日下午,申时初。

陈平安、陈乐、丁胖三人,穿着常服,披着挡雪的斗篷,在不少士兵羡慕的目光中,结伴走出了军营辕门。

朝着几里外那个为军队服务,略显简陋但五脏俱全的边境小镇方向走去。

雪已经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寒风卷起地上的积雪,打在脸上生疼。

三人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一路上有说有笑,俨然一副外出放松的模样。

走了约莫一里多地,距离小镇还有一段距离,陈平安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

他停下脚步,对陈乐和丁胖低声道:

“行了,就到这里。你们继续往前走,去镇上随便逛逛,吃点东西,傍晚前回营即可。注意安全。”

陈乐点点头,随即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一小锭银子,正是陈平安之前给他的那一两,想要递还:

“平安,这银子你还是拿回去吧,我们就是去转一圈,用不上。”

丁胖也连忙掏出自己那份。

陈平安却抬手制止,语气不容置疑:

“拿着。既然出来了,就真的去吃点喝点,别白跑一趟。”

“这银子,既是请你们帮忙的酬劳,也是我作为上官的一点心意。”

“你们跟了我这些日子,辛苦我都看在眼里。”

他见两人还想推辞,又道:“若是觉得过意不去,就当是预支的奖赏。”

“等这次抓到那鼠辈,我再给你们记一功。”

“好了,别像娘们儿一般扭扭捏捏了,快去吧,注意别露馅。”

陈乐和丁胖见陈平安态度坚决,心中感动,也不再矫情,将银子收好。

陈乐抱拳道:“平安,那你千万小心。我们傍晚准时回营。”

“陈夫长保重。”丁胖也道。

三人就此分开。

陈乐和丁胖继续朝小镇走去。

而陈平安则迅速转身,借着路旁枯木和地形的掩护,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朝着军营方向潜回。

他脚步轻盈,在雪地上留下的痕迹极浅,且刻意选择了偏僻的路径。

军营,夫长营区。

一道略显瘦削的身影,悄然立在一顶营帐的阴影里,目光透过缝隙,远远地望着辕门方向。

当他看到陈平安三人结伴走出军营,朝着镇子方向渐行渐远,最终变成三个模糊的小黑点时,眼中掠过一丝混合着怨毒与兴奋的光芒。

此人正是王玉成。

他极为谨慎,并没有立刻行动。

而是又等了约莫一刻钟,确认陈平安他们短时间内不可能折返,又仔细观察了夫长营周围的情况。

下午时分,大部分百夫长要么在各自兵营,要么在演武场,要么被上官叫去议事。

营区里静悄悄的,只有寒风吹过营帐发出的呜咽声和远处隐约的操练号子。

“机会来了……”

王玉成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心跳微微加速。

他摸了摸怀中那张模仿陈平安笔迹书写的纸条,冰冷的纸张却让他感到一阵灼热。

“陈平安……你害死我叔叔,夺我王家产业,还与狗官勾结……”

“今天,我也要让你尝尝身败名裂、家破人亡的滋味!”

他心中咬牙切齿的嘀咕着。

家族来信中那些颠倒黑白的控诉和刻骨的仇恨,早已蒙蔽了他的理智。

他再次确认四周无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紧张和第一次做这种事的畏惧,从阴影中闪出,低着头,快步朝着陈平安的营帐走去。

脚步很轻,但在寂静的营区里,依旧能听到积雪被踩实的细微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