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夫长,那我先去帮弟兄们了。”

陈乐见状,很识趣地找了个借口。

这种高层会议,自然不是他一个普通士卒能参与的。

“去吧,小心些。”陈平安点点头,随即对刘武道,“有劳刘大人带路。”

两人快步走向中军区域那座还算完好的主帐。

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浓重的药草和血腥混合的气味。

主帐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数盏油灯勉强驱散着帐内的昏暗,映照着几张或疲惫、或沉痛、或沉默的脸。

宋星坐在上首一张临时搬来的木椅上,左臂用木板和布条固定吊在胸前。

脸上毫无血色,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

目光扫过帐内众人时,依旧保持着主帅应有的沉静与威仪。

蛮熊、蛮霸两兄弟站在一侧,身上同样带着激战后的痕迹。

蛮霸脸上那道血口子已经凝痂,显得颇为狰狞。

帐内还有大约十几位幸存下来的百夫长、校尉,人人带伤,神情肃穆。

看到陈平安进来,宋星微微颔首,示意他站到前面来。

他的目光在陈平安身上停留了一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与探究。

“陈夫长来了。”宋星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先看看这个。”

他示意身旁一名负责书记的文吏。

那文吏捧着一卷刚刚统计完毕,墨迹未干的册子,走到陈平安面前,展开。

陈平安接过,目光迅速扫过上面密密麻麻、却字字惊心的记录。

阵亡、重伤、轻伤、失踪……

各类数字触目惊心。

装备损耗、物资消耗的清单更是长得让人心头发凉。

宋星待他看完,才缓缓开口,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疲惫与沉重:

“初步统计,此次守城战,自赤炎国发动总攻至其退兵,历时一日夜又三个时辰。”

“我军……原南部防线守军四万余人,连同陈夫长三位带来的援军三万,总计七万余众。如今……”

他顿了顿,仿佛说出接下来的数字需要极大的力气:

“阵亡及战后伤重不治者,初步估算,超过三万五千人。”

“重伤失去战力,需长期休养者,约一万两千人。”

“轻伤但仍可执行一些任务者,约一万八千人。”

“目前……尚保有较为完整战力的,已不足……万人。”

帐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如此确切的惨重数字,依旧让人心头剧震。

近五万的伤亡!

南部防线守军几乎被打残了!

“当然,”宋星继续道,“赤炎国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们投入兵力超过十五万,在城门、城墙的反复拉锯中,伤亡绝不会低于四万,甚至可能更多。”

“尤其是攻城器械的损耗,以及最后阶段被援军冲击造成的混乱损失,足以让他们肉痛许久。”

“若非如此,拓跋宏也不会在你们援军抵达后,果断选择后撤重整,而不是继续拼命。”

他看向陈平安三人:

“你们来得时机,恰到好处。再晚半个时辰,城头必失,我也未必能站在这里。”

“是你们,为南部防线,争取到了喘息之机,也狠狠挫了厉破天的锐气和拓跋宏的计划。”

蛮熊挠了挠头,想说什么豪言壮语,但看着帐内凝重的气氛,又咽了回去,只是重重哼了一声:

“可惜,没能把那姓厉的留下!”

蛮霸有些无奈的瞥了弟弟一眼,沉声说道:

“厉破天是武师,且身经百战,想留下他,谈何容易。”

“当务之急,是善后与布防。宋大人,我军伤亡如此惨重,防线漏洞百出,若赤炎国卷土重来……”

宋星深以为然的点点头:

“这正是接下来要议之事。抚恤伤亡将士、稳定军心、抢修城防、补充兵员器械,千头万绪。”

他目光扫过众人,继续说道:

“各位,昨夜之战,你们浴血奋战,九死一生,本将都看在眼里。”

“朝廷的封赏抚恤,自不会少。战死将士,按例双倍抚恤其家;重伤者,朝廷供养;轻伤及有功者,皆有犒赏。”

“本将会以八百里加急,将战报与请功名单呈送兵部与内阁。”

“但愿……这些赏赐,能稍稍宽慰那些失去儿子、丈夫、父亲的家人之心吧!”

提到封赏,帐内的气氛却没有预期中的热切或轻松。

众人依旧沉默着,脸上只有疲惫与沉重。

再多的赏银,也换不回那些朝夕相处的同袍的性命,填不平心中那巨大的空洞与悲伤。

这场胜利,代价太过惨烈。

宋星也明白众人的心情,没有再多言激励的话,此刻任何话语都显得苍白。

他迅速将话题转向具体事务:

“我军现有兵力捉襟见肘,我已再次发出紧急求援文书,呈报北线慕容都督及朝廷。”

“在新的援军抵达之前,我们这不足万人,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重新分配防区,日夜警惕。”

“赤炎国虽退,但未远遁,拓跋宏用兵谨慎而狠辣,谁也无法预料他下一步会如何动作。”

“各部立刻回去,整饬队伍,统计确切的伤亡与可用人员、器械,报上来。”

“伤员集中救治,尸体……尽快妥善掩埋,防止疫病。陈平安。”

“末将在。”陈平安上前一步。

“你部新至,建制相对完整,体力损耗也较原守军为轻。”

“暂编为总预备队,驻扎于防线核心区域,随时听候调遣,支援各处险情。”

“同时,加派得力斥候,不仅要严密监视赤炎国大营动向,还要设法与中部防线取得联系,探明萨图部真实动向。”

“以及……北部援军的具体位置与抵达时间!”

“末将领命!”

陈平安肃然应道。

会议在一片沉重而忙碌的氛围中结束。

众人各自领命而去,投入繁杂的战后事宜中。

这场收尾工作,足足持续了十余日,才勉强将防线稳定下来,将阵亡将士安葬,将伤员安置妥当。

期间,赤炎国大军虽未再发动大规模进攻,但小股部队的骚扰、斥候之间的惨烈绞杀从未停止。

紧绷的弦始终未能真正放松。

直到第十五日,北线第一批增援的兵马终于抵达,约有两万之众。

虽多是新兵或二线部队,但总算让南部防线捉襟见肘的兵力得到了一定补充,守军士气也为之一振。

与此同时,一个更重大的消息,如同旋风般传遍了整个军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