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安站在千夫长的队列中,感受着周围几乎沸腾的喜悦,心中亦是一片温热。

回家……

那个有柳晴儿、小蝶、桂枝等候的院落,仿佛已在眼前。

陈乐站在他身旁不远处,兴奋地脸颊通红,用力拍着他的肩膀:

“平安!听到了吗?可以回家了!我们真的能回去了!”

陈平安点点头,嘴角也浮起真切的笑意:“是啊!能回去了。这次咱们拼命,值了。”

他顿了顿,低声道:“你得了赏银,家里也能宽裕不少。”

陈乐眼中闪着光,已经开始憧憬:

“八两!整整八两银子!我爹娘辛苦一辈子,怕是也没见过这么多钱……”

“平安,你说,在县城边上买处小院子,够不够?再把爹娘接来……他们肯定高兴坏了!”

他沉浸在美好的幻想里,仿佛已经看到了父母欣慰的笑容。

校场上,沈重与宋岚又简单交代了几句安抚军心,严守军纪的话,便遣散了众人。

接下来,还有与赤炎国繁琐的退兵、交割、接收赔款等具体事宜需要处理。

预计仍需小半个月方能彻底了结。

但弥漫在军营中的气氛,已然不同,那是一种劫后余生、曙光在望的轻松与期盼。

消息如春风般吹拂过军营的每一个角落,驱散了长久以来笼罩的阴霾与血腥气。

士兵们走路似乎都轻快了几分,操练时的呼喝声也少了往日的沉重,多了些鲜活气。

谈论的话题,也从往日的杀敌技巧、战局推测,变成了家乡风物、亲人近况,以及对未来生活的种种盘算。

卸甲归田,固然是许多普通士卒的渴望。

但同样,也有不少人开始在心里打起算盘。

赤炎国退兵,南线压力骤减,日后驻防,危险性将大大降低,几乎等同于一份安稳的“铁饭碗”。

军饷按时发放,无需面对九死一生的冲锋陷阵,只需例行巡逻操练即可。

这种“美差”,对比回乡可能面临的生计艰难、赋税沉重,反而让一些原本归心似箭的人犹豫起来。

陈乐便是心思浮动者之一。

最初的狂喜过后,他拉着陈平安在营房后僻静处坐下,眉头微蹙,语气带着试探:

“平安,你说……咱们真要回去吗?回去了,这身本事,这身官皮,可就……没啥大用了。”

“在县城里,最多当个捕快、护院,每月那点钱,够干啥?还不如留在军中。”

“现在仗打完了,留在这儿多安全,饷银也不少拿……”

陈平安看了他一眼,明白这是人之常情。

见识过战场残酷的人,愈发珍惜性命。

得到过稳定收入的人,往往不愿再冒险。

他捡起一根枯草,在指尖慢慢捻动着,声音平静:

“人各有志。想留下,自然有留下的道理。”

“军饷稳定,无性命之忧,对许多人来说,确是上选。”

他话锋一转。

“但你有没有想过,留在这里,你这辈子,可能就是个十夫长,最多熬成百夫长。”

“回到安县,靠着这次的功劳和赏银,你或许能闯出另一片天地。”

“衙门里的差事,未必就比军中差,而且更贴近家人。”

陈乐沉默了,眼神有些挣扎。

陈平安说得在理,但他心中对安稳的渴望,对未知的恐惧,依然占据上风。

“我再想想……再想想。”

他最终含糊道。

陈平安没有再多劝。

路是自己选的,他只能点到为止。

他自己心中,早已有了清晰的盘算。

军营的安稳,绝非他所求。

千夫长,只是一个起点。

脑海中那神秘的羊皮卷轴,自身不断提升的武力,还有这次战事积累的声望和人脉……

他的目光,早已投向了更广阔的天地。

甘于平凡,守着一眼望到头的军营生活?

那绝非陈平安之道。

……

深夜,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却只映照着两道身影。

宋岚卸去了白日里面对将士时的威仪,只着一身宽松的深色常服。

坐在铺着虎皮的椅上,手中捧着一盏热茶,氤氲的水汽柔和了他脸上岁月的沟壑。

宋星肃立在下首,恭敬地行过礼后,在祖父的示意下方才小心坐下。

“孙儿拜见祖父。”

即便已是独当一面的守备,在家族长辈,更是军中宿将的宋岚面前,宋星依旧保持着晚辈的恭谨。

宋岚摆摆手,目光温和地打量着这个自己最看好的孙儿。

宋星脸上犹带战火留下的疲惫与风霜,眼神却比从前更加沉稳坚毅,隐隐透出一种经过生死淬炼后的内敛锋芒。

沧水之败的阴霾,似乎在此次南线血战中,被洗刷掉不少。

“不必多礼。坐。”宋岚示意他喝茶,“听说,你手下出了个好苗子?值得你专程在我面前提起,还想引荐入黑翼军?”

宋星正襟危坐,闻言点头,眼中流露出不加掩饰的赞赏:

“是!此子名叫陈平安,出身安县军户,半年前尚是新兵,如今已是凭战功擢升的实授千夫长。”

“新兵营中便崭露头角,此次驰援南线,更是在最关键时箭退敌将厉破天,稳住了即将崩溃的城头防线。”

“临阵决断、勇武胆识、乃至操练士卒,皆有可观之处。”

“最难得的是,年纪尚轻,心性却颇为沉稳老练,不骄不躁。”

他将陈平安在战斗中的表现,以及平时观察所得,细细说与宋岚听。

宋岚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椅背,眼中偶尔闪过思索的光芒。

“如此说来,倒真是一块难得的璞玉。”宋岚缓缓道,“半年时间,从新兵到千夫长,这般晋升速度,在我朝边军中亦属罕见。”

“你特意提及,是想将他招入黑翼军,好生打磨,日后成为我宋家军中栋梁吧?”

宋星坦然承认:“孙儿确有此意。黑翼军乃我一手创建,虽暂由祖父执掌,但其遴选标准、训练之法,孙儿深知。”

“陈平安之资质心性,若得黑翼军系统锤炼,假以时日,必成大器,可堪大用。”

“况且,如今他虽升至千夫长,但在边军体系中根基尚浅,若无强力臂助,恐难抵挡明枪暗箭。入黑翼军,亦是庇护。”

宋岚听罢,并未立刻表态,而是端起茶盏,轻呷一口,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似乎穿透了帐壁,望向更远处。

“你的思虑,不无道理。爱才之心,亦是好的。”

他放下茶盏,语气平缓却带着洞悉世情的了然。

“不过,星儿,依祖父看来,此子……恐怕不会入你黑翼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