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城,快活林。

顶层那间奢华的办公房内。

气氛却与窗外的喧嚣格格不入。

张云川并未坐在那张宽大的太师椅上。

而是负手立于巨大的落地窗前。

俯瞰着下方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赌场。

此时他换上了一身藏青色三件套西装。

脖子上带着白底黑点的领结。

脚上穿着三接头的棕色皮鞋。

这身打扮很洋气。

他的背影挺拔,气息沉凝。

仿佛一座深不见底的寒潭。

炼气境的修为彻底稳固。

丹田中九幽玄阴鉴温润的气息流转不息,滋养神魂,淬炼真元。

象鼻岭古墓的凶险与收获。

让他彻底褪去了最后一丝凡尘的浮躁。

心境愈发冰冷幽深。

脚步声在门外响起。

只听那个脚步规律的节奏。

张云川就知道来人必是张启山。

果然。

门被推开,张启山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这位长沙城的布防官、九门提督。

脸色依旧带着几分重伤初愈后的苍白。

但眉宇间那股掌控一切的威严并未减弱多少。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色军便服。

披着将官呢子大衣。

身后跟着两名亲卫。

他看着窗前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背影。

眼神复杂难明。

象鼻岭一役。

若非张云川,他张启山早已化作古墓枯骨。

那吞噬凶魂。

冰封百尸。

甚至收服那面诡异古镜的恐怖手段。

至今想起来仍让他心有余悸。

张云川展现出的力量,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那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力量。

但张启山终究是张启山。

他骨子里的骄傲、对家族的执念、以及对权势的掌控欲。

并未因恐惧而消失。

反而滋生了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

一种想要将这股非人力量重新纳入掌控、为张家所用的强烈欲望。

“云川。你的伤,无碍了吧?”

张启山开口。

声音低沉。

这是他第一次对张云川喊出“云川”二字。

张云川缓缓转过身。

他的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让张日山身后的两名亲卫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张启山脸上。

没有任何波澜。

如同在看一个陌生人。

“佛爷大驾光临,有何指教?”

张云川的声音平淡无波。

听不出喜怒。

张启山眉头微不可查地一皱。

张云川这种疏离淡漠的态度,让他很不舒服。

他压下心头的不快。

向前走了几步。

走到办公房中央那张巨大的红木圆桌旁。

自顾自地拉开一张椅子坐下。

姿态依旧带着居高临下的意味。

“这次象鼻岭,你救了我和老九门不少人的命,这份情,我记下了。”

张启山开门见山。

手指习惯性的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过去的事情,一笔勾销。

你毕竟流着张家的血,身上也承载着张家的传承。

总在外面飘着,像个什么样子?”

他顿了顿。

目光锐利地看向张云川。

“我已经决定了,择个吉日,开宗祠,将你的名字重新录入族谱。

以后,你就是张家嫡系子弟。

快活林这些产业,依旧由你打理,算是家族对你的支持。

至于你的……本事,家族也需要倚重。你意下如何?”

空气仿佛凝固了。

张云川静静地听着。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直到张启山说完,他才轻轻扯动了一下嘴角。

露出一抹极淡、却冰冷刺骨的嘲讽笑容。

“录入族谱?张家嫡系?”

张云川的声音不高。

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清晰地敲在张启山的心坎上。

“佛爷,你是不是觉得,这是对我天大的恩赐?”

张启山脸色一沉。

“张云川!你这是什么态度?

认祖归宗,重归家族,是多少旁系子弟求都求不来的荣耀。

若非看在你这次立下大功,又身负先祖传承的份上……。”

“荣耀?”

张云川直接打断了他。

眼中的嘲讽之色更浓。

“张启山,你是不是在长沙城当土皇帝当久了?

还是说,你觉得我必须要仰你鼻息、靠你施舍才能活下去?”

他向前踏出一步。

明明没有释放任何气势。

却让张启山感到一股无形的寒意扑面而来。

仿佛置身于九幽冰窟。

“张家?”

张云川的声音如同冰珠砸落。

字字清晰。

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一个为了所谓的正统,能将血脉族人弃如敝屣的家族?

一个需要用到你时,才想起你体内还流着张家血的家族?”

他微微摇头,眼神冰冷如万载玄冰。

“这样的家族,于我而言,算什么荣耀?算什么归宿?

张启山,收起你那套高高在上的施舍姿态吧。

我从来也没想过要上你张家的族谱。”

“你……!”

张启山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脸色铁青。

额角青筋暴跳。

身为长沙布防官、九门提督,何曾有人敢如此当面羞辱他和他的家族?

更别说对方还是他一直视为“家族耻辱”的张云川。

巨大的愤怒和屈辱瞬间淹没了他对张云川的忌惮。

“张云川!你不要太过分!”

张启山呼的站起身来。

声音如同受伤的野兽在低吼。

带着浓烈的威胁。

“你以为有了几分本事,就可以目中无人,藐视宗族?

你别忘了,这里是长沙城,是我张启山的地盘。

你的快活林,你的产业,甚至你的命!只要我一句话……。”

“哦?”

张云川眉梢微挑。

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

他非但没有被激怒。

反而向前又逼近了一步。

距离张启山不足两尺。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幽蓝色的光芒一闪而逝。

如同九幽深渊的凝视。

一股冰冷到极致的威压瞬间笼罩了张启山。

他感觉自己的血液仿佛要被冻结。

呼吸都变得无比困难。

身后的两名亲卫更是如遭重击,闷哼一声。

脸色煞白地连退数步,几乎站立不稳!

“你的地盘?”

张云川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的寒风。

“张启山,在象鼻岭的古墓里,是谁像条死狗一样躺在尸堆里,等着我去救?

你的枪炮,你的军队,在那些东西面前,算得了什么?”

他微微俯身。

冰冷的目光直视着张启山因愤怒和恐惧而扭曲的眼睛。

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的命?你大可以试试,看看是你的枪快,还是我的……九幽玄阴鉴快。”

最后几个字,如同惊雷般在张启山脑海中炸响。

他想起了象鼻岭主墓室中。

那面悬于张云川掌心、幽光一闪便洞穿青铜巨柱的恐怖古镜。

一股无法遏制的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所有的怒火和威胁都被冻结在了喉咙里。

张云川直起身。

不再看张启山那精彩纷呈的脸色。

他转身,走到窗前。

重新面向窗外繁华的夜景。

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

“张启山,我们两清了。你走吧。”

他的话说完。

那股冰冷的之意,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得张启山遍体生寒。

张启山脸色由青转白,再由白转红。

胸膛剧烈起伏,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巨大的屈辱、愤怒和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交织在一起。

几乎让他窒息。

他看着张云川那孤绝冷漠的背影。

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

眼前这个人。

早已不是他能掌控的存在了。

最终,所有的情绪只化作一声充满怨毒和不甘的冷哼!

“好!好一个张云川!你记住今天的话,我们走!”

张启山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吐出这几个字。

猛地一甩披风,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两名亲卫慌忙跟上。

办公房的门被重重关上。

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张云川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重新站到窗前。

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张启山的威胁,在他心中激不起半分涟漪。

一个凡俗权势的掌控者。

一个被困于家族桎梏的可怜虫。

早已不在他前进的道路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