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点着几盏灯火,但却连一个客人都没有,只有一个堂倌站在里头,见到林潇进来,便行礼道:“先生里边请。”

林潇顺着他的指示,穿过客厅,来到后面的庭院里。他只觉眼前一亮,好似忽然换了一番天地——这庭院中四处张灯结彩,好似在办喜事一样,不过色彩多了些缤纷杂乱,晃得人眼睛有些发花。

林潇正站在门口摸不清方向,却见对面有个女人走了过来。瞧她五官端正,模样也算标致,偏偏脸上浓妆艳抹,也不知擦了多少胭脂水粉在上头,隔着半丈之外便能闻得香味扑鼻而来。

林潇本就被这灯光晃得眼花,如今嗅了这股味道,更好似中了迷药一般,只觉脑袋一阵昏沉,险些要吐了出来。

他心中暗自寻思:“难怪人说浓妆艳抹的女人最会迷人,原来不是赞美她们的容貌,反倒该是这些胭脂水粉的功劳。”

那女人摆着柳条般的细腰,迎面往门口走过来,林潇只以为她要出门去,连忙将身子往旁边一侧,让出一条路来。

不想对方并不出门,却是径直走到他的跟前,伸出手来扯住他的胳膊,笑吟吟的道:“先生,到我屋里喝几杯酒去。”

林潇吓了一跳,连忙抽出手来,好似受惊的小兽,远远躲在了一旁。

那女人脸色明显有些不太好看,蹙着眉头,轻轻张了张嘴,也不知是在嘀咕些什么。

林潇缓过神来,恭敬的行个礼道:“在下是来寻周先生的……”

那女人正在生气,听了这话突然又笑了起来:“原来你要找周先生,我带你去呀。”她也不管林潇同意不同意,说罢便转身往院子里走去。

林潇无奈,只好轻轻叹了口气,不远不近的跟在后头。这院子看起来虽不十分大,内里布置的却是十分细致,二人东拐西拐走了好一会儿,总算来到一间屋子前面。

那女人走到屋子跟前,敲敲门道:“周先生在不在?有客人到啦。”

门开了一条小缝,从中露出半张脸来,那人眼睛骨碌碌一转,先往外面瞧了一圈,才开口道:“是哪一位?”

林潇拱手道:“林潇,郑先生的朋友,听闻郑先生来了此处,特来寻他。”

那人道一声:“请稍等。”又将门缝掩上,回屋禀报去了。

才过了不多时,忽听“吱呀”一声,那人将门拉开,行个礼道:“林先生,里边请。”

林潇点点头,转身向那女子道了声“多谢”,这才迈步进门。

那女子也将身子一欠,行个半礼道:“先生客气啦。”说罢转身笑着离去了。

林潇进得门来才发现这屋里头实在不小,四下里坐着些客人,瞧他们穿着打扮,都该是些名流富贾,此时他们身旁都拥着几个年轻女子,正在一同饮酒调笑,开怀放肆。林潇瞧了这满屋的莺莺燕燕,心里已是猜出个大概——这“听雨轩”三个字听来虽然文雅,但如今看来并不是茶馆,更不是什么文学社,应该是男男女女寻欢作乐的地方才对。

林潇活了二十几年,还从未到过这种花街柳巷之地,待他明白过来,顿时羞得脸上通红。他正寻思着是否该立刻转身离开这里,那人却已引他往另一间屋里去,林潇想起还有要事在身,只好硬着头皮跟在后头。

两人穿过走廊,来到一间清净点的屋子里,那人伸手示意林潇在此等待,便自转身走开了。林潇打量一下,在这屋子不大,仅有一张沙发,一台圆桌,此时除他之外,屋里还有三个客人,正围成一圈坐在圆桌周围。

林潇来到这陌生环境里,颇是有些坐立不安,瞧那沙发无人占用,便打算自己过去坐着。这时忽听那圆桌旁有人笑道:“林施主,过来坐。”

林潇惊了一跳,旋即回过神来,惊喜道:“不慢大师!”

原来屋里这几位客人正是不慢、不疑、不嗔三人,他们三位今日打扮的十分得体,不仅作了一身西装打扮,头上也都戴着圆顶帽子,难怪林潇一时之间未曾认出他们来。

林潇笑道:“三位今日打扮的好生整洁,我还当是哪一家的公子哥呢。”

不慢苦笑道:“林施主莫要打笑咱们啦,若非这种打扮,咱们怎么敢到这样的地方来。”

不疑接口道:“林施主怎么会到这里来?”

林潇道:“我正是来找你们的,只因听酒楼伙计说你们同郑先生来了这里,因此便寻了过来。”

“哦?”不疑道:“林施主找咱们所为何事?”

林潇道:“前些日子在江西遇见不痴大师……”

“不痴师兄?”不慢奇怪道:“不痴师兄到江西做什么?”

林潇叹口气道:“此事说来话长,一时半会说不清楚……不痴大师特意嘱咐在下带个消息给无智大师,当务之急是要快些寻到他老人家才好。”

不慢略一思忖道:“师父云游四海,神龙见首不见尾,咱们也不知道他此时到了何处。此事……还是等师兄出来后再行定夺。”

林潇正奇怪怎么不见不贪的影子,便道:“不贪大师去了何处?”

话音才落,听得身后一声朗笑道:“林兄弟,多日不见。别来无恙。”

林潇闻声回头,只见郑逢君同不贪二人走进屋来,其后跟着一位中年男子,戴一副金丝眼镜,着一袭青衣布衫,瞧起来颇有些儒雅之气。在他身旁又站着一人,这人生得高大伟岸,长身玉立,脸上虽带三分笑意,眼神却是威严凌厉,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物。

林潇连忙起身行礼,不贪略一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那戴眼镜的中年男子却走上前来,同他拉拉手道:“早闻侠名,如雷贯耳,今日招待不周,还望见谅——几位暂且稍候,待到此间事了,周某再行赔罪。”

林潇被他莫名其妙的恭维了一番,脸上虽有些发烫,心里却十分受用。待他回过神来,这四人已是一齐进到了里屋去,随手将房门紧紧掩上,不知在里头商谈些什么。

那戴眼镜的中年男子既是自称“周某”,想必就是众人口中的“周先生”了,但他旁边的那个人自始至终未发一言,令得林潇对他愈发起了兴趣。

林潇坐回圆桌旁,低声问道:“旁边那一位是什么人?”

不慢轻轻笑道:“这位陈先生可是青帮里头举足轻重的人物,尽管他早已不在青帮多年,但如今青帮上下仍是对他十分敬重,你可知道那黄金荣为何不敢出手对付郑先生?便是因为这个原因啦。”

林潇点点头道:“原来如此,陈先生在青帮的地位如此之高,郑先生又与陈先生有交情,黄金荣自然不敢轻举妄动了……不知大家今日在此齐聚又是所为何事?”

这几位都是上海滩极有身份的人物,他们只是跺一跺脚,上海滩便要抖上一抖,更何况这样的人物今日一次就聚齐了三位,还要神神秘秘的躲进房里密谈,这其中的玄机奥妙着实引人遐想。

不慢却并未能够满足他的好奇心,只是轻轻摇头,微微笑道:“呵呵,佛曰——不可说,不可说啊。”

林潇见他打起机锋,显是有意避开不讲,心里晓得轻重,便也不再多问。

林潇同他们略微寒暄一会儿,便觉无话可讲,只好静静坐在一旁,等着不贪出来。

过了一会儿,忽听得身后走廊里传来一阵“嗒嗒”的脚步声,这脚步十分轻盈,听来该是女子步伐。

林潇听得脚步渐近,便回头向后望去。

此时这人正巧走到门前,林潇见她一双绣鞋迈进屋来,心道一声:“果然是个女子。”随即一想,只有那登徒浪子才会盯着女人的脚瞧,自己这般好不礼貌,便连忙抬起头来。

这一抬头,他却忽然愣住——面前这人唇红齿白,乌云堆鬓,面貌清丽无双,一双眼睛更好似明月一般清亮。

“是兰姑娘!”林潇心中猛然一喜,才要叫喊出来,却见兰如烟向他眨了眨眼睛,随后将手里的木盘放在桌上,行个礼道:“几位慢用。”说罢她便转身走了出去,只好似根本不认得林潇一样。

方才林潇见她眨眼,心中便有领会,话虽已到嘴边,却也只好又咽回到了肚子里去。但他心中却是奇怪不已——兰如烟怎么会到这种地方来?而且瞧她的样子,竟好似是个端茶送水的丫鬟。

木盘中放了四只小碟,两碟盛着葡萄,一白一紫,白的是法国来的白玉葡萄,紫的是产自新疆的秋葡萄。这两样都是葡萄中的极品,口感甘甜清凉,平时外头极难瞧见。另有一碟切成小块的西瓜,同一碟刚炒出来的葵花籽。

这几样食物咸甜相宜,各有可口之处,如此互为搭配,正是夏夜祛暑的好东西。不须多等,三个和尚已是各自吃了起来。林潇却是没有半点胃口,他只挂念着方才的事情,心里好似挂了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

不慢瞧他眉头微锁,面带愁相,似乎有些难言之隐,便问道:“这葡萄味道极好,林施主怎么不尝尝?”

林潇闻言却站起身来,拱拱手道:“大师见谅,在下突然有些腹痛,暂且失陪啦。”

不嗔道:“你这小子,好没口福。”

不慢却只笑道:“无妨无妨,快去,快去。”

林潇点头赔笑一番,转身向外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