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茫茫,也不知该往何处去,林潇心中思绪万千,却似理不出头来,只好恍恍而行,不想顺着林间一路走来,竟又走到了白家祖先世代葬身之所。

月色仍是一般皎洁,可是眼前的景象却是惨不忍睹。放眼望去,遍地白骨,满目疮痍,此处终究还是被毁坏殆尽。林潇愣在当场,一时回不过神来,他虽没有亲身参与这此行动,心中却也涌起一股深深的愧意。

“呜呼……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长相思,摧心肝……”忽闻一阵歌声自那茔墓间飘然而出,那声音虽然悠扬,但在林潇听来,此刻却是说不出的诡异恐怖。

他只觉头皮一紧,寒意顺着脊背窜了上来,刚欲拔足而逃,却又听得耳边笑声四起,那笑声飘忽放肆,教人捉摸不定方位。

林潇壮起胆子,颤声道:“是谁?谁在那里?”

只听远处有人笑道:“你过来瞧瞧不就知道了?”

林潇道:“我才不过去……你为何不过来?”

那声音又道:“哈哈,俗世中人到底少些胆量,你若害怕,还是快些走吧。”

林潇听到这里,忽想到,对方若真是鬼,怎么连自家的祖坟都给人平了,可见这鬼也是怕人的。对方若不是鬼,自己更无理由怕他,念及此处,便将心一横,顺着那声音传来的地方走了过去。

过了坟茔便是一片草地,杂草长得约有半人多高,自风中摇曳起来,好似群魔乱舞。此时若在山尖向下望来,便可发现月色洒在漫山,却独有此处最亮。林潇向其中望去,那草中正有两人对饮,一人横卧,一人端坐。

那横卧之人见他过来,便冲他招呼道:“过来过来,一起喝杯酒。”

深更半夜,荒山野岭,怎会有人跑到这里饮酒呢?林潇满腹狐疑的走了过去。

说话那人面目清癯,衣着端庄,虽是齐耳短发,却也整齐梳起,看似倒是个读书人的模样,只是他仰首横卧,全无温雅仪态。再瞧那端坐之人,衣衫褴褛,鬓发杂乱,一张脸藏在须髯之下几乎看不出面貌。林潇不由一惊,失声道:“怎么是你!”原来这人正是前几日大闹望云阁,连败李陈二人的怪道人。

那道人听他呼叫,抬头道:“你识得我?”

林潇道:“那日在望云阁,阁下大显神威,我也曾在场中。”

那道人哈哈一笑,骂道:“狗屁神威,原来你也是个混蛋。”

林潇好言相待,他却莫名骂了起来,林潇心中有些不快,便道:“你骂我做什么?”

那书生模样的人在旁劝道:“你莫理他,他平生最厌官场中人,故而看你也不顺眼。”

“原来如此。”林潇心道这人真是怪脾气,可是自己又算哪门子的官场中人,不禁也笑了起来:“我虽在军队中待过些时日,可也仅是同行,并未入伍,况且今日已同他们分道扬镳,无论如何都算不得官场中人啦!”

那道人一听,竟立刻有了笑脸,开怀大笑道:“哈哈!难得你有这份觉悟,老道当敬你一杯,来!请入座!”

野草地里哪有什么座位,林潇也不在意,学他二人席地而坐,接过酒来一饮而尽,只觉酒香扑鼻,入口清冽,不由赞叹一声:“好酒!”

那道人见他赞叹,也自欢喜道:“瞧你年纪轻轻,不想竟也懂酒?”

林潇笑道:“实不相瞒,在下虽不懂酒,但既能有缘与二位同饮,不管是什么酒,在下喝起来也当是琼浆玉露一般!”

那书生放声大笑:“好!说的好!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说着便替林潇又斟满一杯。

林潇举起酒杯,却自摇头一叹,道:“人生实难长得意,金樽对月久复空……”

那书生瞧他意兴阑珊,便道:“小兄弟深夜在此流连苦叹,莫非是有些什么心事吗?”

林潇道:“先生见笑,只是念及茫茫前路,不知何去何从,故而有此慨叹。”

那书生笑道:“我当何事,原是如此。你且不知人生如梦,梦如人生,繁华大千,终得一醒,何必沉迷!何必苦叹!”说罢又将酒杯添满,自唱道:“为我引杯添酒饮,与君把箸击盘歌。生死临之徒为尔,天命知来可奈何。只须一笑莫须愁,任掀风浪打头过……”

他歌声潇洒豪迈,林潇听得极为酣畅,索性也将苦恼抛之云外,却与他交杯换盏,同唱起来:“无奈被些名利缚,无奈被些情耽搁,可惜风流总闲却。当初谩留华表语,而今误我秦楼约。梦阑酒醒已黄昏,谁立窗前思量着……”

三人如此饮了半夜,极尽淋漓之乐,待到酒尽壶空,均自仰卧在地,扯些江湖闲话。

林潇将自己离家从军之事缓缓道来,说到惊奇处那二人便一起拍掌叫好,说到惋惜时又一齐低声慨叹。林潇提起那五个形态各异的和尚,书生与道人不住的赞叹:“五毒齐聚,真是缘份,名字也是极妙!”听到他们乃是无智大师门下之时,二人又连连惊呼:“南海无智,久已闻名,恨未能见!”

待林潇提及不贪等人如何与诸汉清争斗,又如何脱身之时,那道人却截口问道:“那诸先生有多大年纪?”

林潇道:“我也未曾打听,不过看来总有六十余岁吧。”

道人忽的坐起身来,急道:“你说他那宝剑锋利!你可看清那是怎样一把宝剑?”

林潇回头细想,仔细忆道:“他平时将剑置于黑锦囊内,我也不曾见过剑鞘,只知那剑是龙首吐刃,柄上又有宝石点缀,浑似金铸,遍体生辉。”

只见那道人双掌一拍,竟自地上一跃半丈,高声道:“啊呀!就是他!我终于找到他啦!”接着双手向林潇肩上一搭,嘶声道:“他人呢?他人在哪里?”

林潇不知他为何突然间情绪大变,茫然道:“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那道人一个倒跃落在一旁,忽发起疯来,自地上又哭又叫,胡言道:“你怎能不知他去了哪里!怎能不知他去了哪里!一定要找到他!天涯海角也要找到他……”

那书生似也不知他为何发疯,便喊道:“徐兄你是怎么了?且坐下来再说。”

可惜那道人便似着了魔一般,兀自哭喊不休,哪里肯停下来。

林潇见他疯狂,心中也是不忍,便道:“或许有人知道他去哪儿了。”

林潇声音虽不大,那道人却立刻停了下来,一个跟头跃了过来,凑到林潇跟前道:“谁?谁知道他去哪儿了?”

林潇道:“我虽不知他去了哪里,但我知他今日到过何处,即便他已经离去了,那里的人却可能知晓他的去向。”

那道人抱住林潇道:“好!好!你快带我去!”

林潇犹豫道:“不过……你究竟为何要去寻他?莫非你与他有什么恩怨?”林潇虽不喜欢诸汉清,却也不忍见他被害,但瞧这道人的疯狂模样,却似同他有什么深仇大恨一般。

那道人不耐烦道:“我同他能有什么恩怨,不过是向他讨回东西罢了……你也不需明白,只要你带我找到他,你要我做什么我都听你的。”

林潇心中仍是糊涂,但这道人既然说没有恩怨,想必也不致害了他的性命,当下便答应带他去寻诸汉清的下落。

“快走!快走!”那道人已将林潇从地上拉扯起来。

林潇瞧瞧头顶上的月亮,愣道:“此时尚是半夜,你现在就要去?”

“是呀!此时便要去!若再拖到明天,恐怕他已走得远啦!”道人拉着林潇便走。

“等等我,我也去。”那书生自地上爬起来,却不急走,反而扯出一面包袱,将酒壶酒杯细细的包裹起来,只急的那道人又在一旁催促了三四回。

深夜,已是子时,城里的街道已是空空****,只星星点点的亮着几家灯火。军营中更是一片漆黑寂静,重楼高阁中,仅有一间屋子仍自窗中透着光亮。

李同海还未入睡,他坐在床前满意地望着自己的收藏,他的卧室此时已变作了昂贵的展览厅,箱中满载金银,桌上遍是珠玉,一眼望去,琳琅满目。不知是从何时养成的习惯,睡前若不仔细瞧瞧这些东西,他便很难睡得着,这些年他也很累,若是不累,又怎能堆得满这间屋子呢?他的眼睛里、嘴角边都堆满了笑意。

“砰!”门被重重撞开,眼前人影一闪,已有只手搭在了他的天灵盖上,他不禁打了个机灵,这种感觉似曾相识。

李同海艰难的转过头去,一张令他厌恶的脸正贴在他的面前,他惊呼声道:“怎么是你?你是怎么进来的?你来这里做什么?”

“嘿嘿,故人来访,李长官就是这般接待吗?”那道人未及回答,却自门外传来一阵笑声。李同海转眼望去,只见一个书生模样的人跟在林潇身后走了进来,这话却是那书生说的,莫非这两人早就相识?

李同海的脸色果然又变了,已从雪白变得通红,他的眼中竟似含着恨意。

“你……你又来做什么!”李同海愤怒的说道,他的声音中似带些颤意。身后的道士虽举手间便可要了他的性命,但这位弱不禁风的书生倒似更能令他惧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