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彬与李无言见他举止有异,心知不好,李无言急向后退,随手飞出几枚飞刀,向王子同胸腹打去。王子同虽已存了求死之意,但见几枚飞刀扑面而来,也是下意识的向旁闪去。正值此际,冷彬却已奔上前来,林潇本已跃到洞口,回头望见王子同身陷险境,竟是一个转身又奔了回来。他只道冷彬要对王子同下毒手,因此挺身挡在王子同前面,但见冷彬瞧也不瞧,奔上去一脚将那木箱踢飞。
冷彬一身横练功夫非同小可,举手投足间便可裂石分金,但他这脚使得却是巧劲,一触之间劲道蓄而不发,木箱被他一踢,非但未碎,却是斜斜向外飞出。但这木箱终究在地下埋了三十年,外头虽裹有铁皮,里面的箱体却遭地底湿气所朽,如今已是腐败不堪,再加上烈火炙烤,实在无法支撑下去。刚见木箱在空中翻了几翻,忽然铁皮一散,火花四坠,整只木箱顷刻间已是支离破碎,里头的炸药纷纷散落下来。
但那散落的炸药,有一些竟已沾上了火花,引信正在“蹭蹭”向外冒着火星,就如最为朴素的焰火,虽然没有绚丽的光彩,但却亮的动人心魄!
众人见到这幕光景,皆是暗呼不好,黑暗中不辨方向,拔足便跑。他们方才提步,只听得身后“轰隆”一声巨响,震得人心神俱颤,肝胆欲碎。一声方停,一声又起,耳畔只闻得“嗡嗡”作响,身边乱石纷飞,眼前光影交错,一时间恍如踏进人间炼狱。这般轰炸不知持续了多久,林潇只觉身上被数块碎石击中,直到周围再次寂静下来,才恢复了一些知觉。他试探着活动手脚,虽有些轻微的疼痛传来,却也能行动自如,想来并无大碍。
林潇不敢起身,伏在地上轻轻呼道:“兰姑娘,王老前辈,你们好么?”
他才刚叫出声,便听兰如烟在身后不远处应道:“我很好,王老前辈好么?”
林潇听她声音,知是无恙,心中稍稍宽慰,出声道:“我也未见王老前辈,你且待在那里,我去寻他。”说罢便从地上爬起,摸索着去寻王子同。
这时洞中的火把早已熄灭,没有半点的光亮,地下四处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碎石,林潇只能手脚并用,一边呼喊着王子同的名字。过了不多时,忽听身旁不远处传来一声呻吟,林潇急忙顺着声音摸过去。那人呻吟了一声过后,便不再发出声音,似乎又晕了过去。林潇把握不准方向,只好伸出双手四处**,忽然手下一软,不知摸着什么。他心中虽是已有准备,此时却仍然不免一惊,他勉强定下心神,口中轻呼道:“王老前辈,快醒来……”说着又向前细细摸索,从那人手掌一直摸到手臂,忽然想到:“王老前辈少说已有八十余岁,即便是老当益壮,身材也难免走样,但这人肌肉坚实,手臂粗壮,须得两手合握才能捏住,王老前辈又怎会有如此强壮的体格?”
他心中念及此处,索性顺着手臂一路摸上去,直摸到那人脸庞,触手便觉对方脸上胡须短硬,宽腮阔额,林潇心道:“这人绝不是王子同,好像是冷彬!”
这洞内爆炸之时,冷彬本也离他不远,若说这人是他,也无奇怪之处。林潇心中一惊,立刻要转身离去,只听那人一声呻吟,忽又醒转过来,伸手一抓,刚好将林潇手腕捏住。林潇急忙扯动手臂,但那人抓的更紧,五指便如铁箍一般,任林潇如何用力也无法脱开。
林潇心中慌乱,五指并刀,回身便是一掌,斩在他手臂上,但觉击打之处坚硬似铁,震得林潇手掌发麻,那人却是吭也不吭。林潇也是十分奇怪:“方才摸他手臂,虽然粗壮结实,但也与常人无异,为何此刻却变得如钢似铁?”想到此处,林潇心中忽然一动,右手摸到对方臂弯曲池穴处,循循发力向下按去,那人果然吃痛,闷哼一声撒开手来。
林潇担心再生变故,抽回手来便要躲开,却听那人忽然叫道:“别走……帮帮我。”但听他神志不清,才说了一句话,便又没了声音,似又昏死过去。
林潇听他声音,虽然气息不足,但仍低沉浑厚,这人定是冷彬无疑!
林潇想要走开,但听他出声哀求,心中又有些不忍,这时兰如烟也听见了动静,便向他喊道:“怎么样,是王老前辈么?”
林潇摇了摇头,才想起这黑暗之中谁能瞧得见他摇头,自己不由得笑了起来,笑过两声便道:“还未寻见王老前辈,这里躺着的是冷彬。”
如今这石室中静的哪怕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见,因此他笑得声音虽然不大,却也能够听得清清楚楚,兰如烟听他笑得奇怪,便道:“你笑什么?”
林潇总不能说自己是在笑自己,便岔开话题道:“没什么,冷彬似乎受了伤。”
兰如烟担心冷彬耍什么花招,便道:“你在那里等着,我这就过来。”说罢也循着声音找了过来,林潇听见她要过来,便嘱咐道:“你小心,地上有好多石头。”
这厢话方说罢,忽听兰如烟在那头“哎呀”一声惊叫起来。
林潇急道:“你怎么样了?”
原来兰如烟摸索着向前走了几步,手下忽然按在一具身躯之上,她胆子本就不大,黑暗之中又难看清,立时便在心中生出许多的可怖幻象,先把自己吓了一通。此刻她仍是惊魂未定,听得林潇唤她,才颤声道:“这里也躺了一个人。”
林潇欣喜道:“想必是王老前辈啦!”
兰如烟却不敢像林潇一般大着胆子去摸索,只好道:“我也不知……”
林潇听她声音发颤,也知她害怕,便道:“还是我过来吧,你在那里莫动。”
他二人相距本也不算太远,不消片刻,林潇便寻了过来。此番他已有了经验,先是伸手在对方手臂上轻轻一探,再顺着手臂摸上头去,如此两下已试出了对方嶙峋的骨架和过颈的长须。
林潇抬头道:“果然是王老前辈。”
兰如烟道:“他怎么啦,是……是受伤了么?”方才摸着王子同的手臂,只觉触之冰凉,不似常人的体温,她只道王子同年事已高,经过这一番变故,定是难以经受,只怕已遭了不测也说不准,不过心中虽是如此作想,却终究不敢说出来。
林潇捏住王子同的手腕,三指细细一搭,只觉对方脉搏虽不强劲,却仍是不急不缓的跳动着,便道:“无妨,应该只是晕了过去”。
兰如烟这才放下心来,摸索着寻到王子同人中穴上用力一掐,只听他“呼”的吸了一口长气,悠悠醒转过来。
二人见他苏醒,也是十分欣喜,忙将他扶起靠在石壁之上。
王子同刚刚苏醒,虽只昏迷了片刻,却恍如发过一场大梦,喃喃道:“我还没有死么……”
兰如烟笑道:“咱们都没有死。”
王子同道:“他们呢?”
林潇知他问的是冷彬与李无言二人,便道:“冷彬似乎受了重伤,已经不能动弹,还未见到李无言,却不知他现在怎样。”
王子同忽然激动起来,胸口起伏不定,大口喘着气道:“不……不能让他们出去,你快去……去替我……将他们杀了。”
林潇虽然好武,但他生性良善,平生便连一只鸡也未曾杀过,此时又怎能替他去做杀人放火的勾当,当下劝道:“他们既已不能作恶,还是饶他一命吧。”
“不可!”王子同重叹一声道:“洞口虽已炸毁,但外头的人迟早要寻进来……他们若是不死……便……便不会善罢甘休……”
此时冷彬又苏醒过来,听到他们谈话,便低声呼道:“二哥,救救我,我答应你,这里的东西全部给你,我分毫不取,你们救救我……”
王子同听他呼喊,也努力挺起胸膛,回应道:“四弟,你莫怪我……我不能容你胡作非为……祸害苍生……”
原来冷彬与李无言在三十年前同为满清亲兵营效力,因他二人英武雄健,屡立战功,便与其他六人并称作“淮水八英”,时任护军统领的海长云便是八英之首。海长云本是满清正蓝旗子弟,原姓爱新觉罗,后取汉人“海”姓,他待人素为平和,又颇有豪气,因此也多受众人爱戴,当时王子同虽在他手下担任副参领一职,却与他平辈论交,二人同列在“淮水八英”之中。
三十年前的“淮水八英”可谓声名远播,但这名声到底不能当做饭吃,日久天长,便有人生出了二心。
常人只道“淮水八英”有万夫不当之力,但这八英却并非尽是勇猛善武之士,其中也不乏雄才大略之人,排在八英第三位的莫向空便是其中翘楚,号称智谋无双,神算第一。
莫向空原属山东籍文登人士,自小勤学奋苦,十七岁便已考取功名,后在河南任职之时得遇奇人指点,习得一身异术。之后他辗转投在海长云手下,不出几年便已声名鹊起,虽然八英之中人人武艺超群,他却仅凭一身谋略之术名列八英第三位。
八英之中先起异心的并非莫向空,而是位列第八的小李广叶飞。
叶飞虽位于八英之末,却是因他年方弱冠,岁数最小,故而大家都叫他做八弟,若是论起真手段,叶飞便同李无言相比也是不遑多让。当时的叶飞年少成名,一时也是风光无限,但等风光过后,他竟又生出不满之意。
想来也是命运使然,那一日他外出办事,回来的途中经过淮南的山水之地,无意中撞见了一伙乱匪殴斗。叶飞凭借着一手“连珠神射”镇住了那些乱匪,将对方尽数擒了下来。只因那事发之地尚不在自家的管辖范围之内,叶飞只好将他们手脚缚起,打算第二日再提交到当地官府审查。不料那些乱匪怕遭官府制裁,又不知他是朝廷中人,竟打起向他贿赂的心思。
原来这些乱匪也并非寻常之人,乃是太平军的余党,当日之事全因他们寻了一笔宝藏,因为分赃不均才起了内讧争斗,不想被叶飞捉了个正着。他们担保要将宝藏分给叶飞,条件便是让叶飞放了他们。叶飞假意答应,心想先去瞧瞧再做打算,便随他们去了藏宝之地。
这一去可惊呆了叶飞,那批宝藏数量之大已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叶飞将心一横,索性将那些太平军余党尽数灭口,掩了宝藏踪迹,孤身回到军营。
回到军营之后,叶飞思忖再三,终是未向海长云报告,而是偷偷寻到了莫向空。莫向空得知此事后也是大吃一惊,他素来精明,深知世道艰险,若真得此敌国之富,他日必遭横祸加身,倒不如一不做,二不休,直接起兵造反。当时正值内忧外患,时局动**不安,若能有此巨富作为军资,难保不能建起第二个太平天国。
莫向空毕竟不是草莽之辈,他不敢明目张胆的揭竿起义,却在暗中偷偷策反,李无言最先被他笼络说服,冷彬随之也加入进来。莫向空凭着一口三寸不烂之舌,很快便积聚起一股不小的势力,海长云虽也察觉到他们行为有异,却只当他们拉帮结派,谋财取利。且不说淮水八英个个雄才,战功赫赫,即便是碍于兄弟情义,海长云也不好横加干涉,哪知后来却酿出了一番滔天祸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