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听到“江西”二字,林潇的心猛然跳快了几分,好似这两个字已与他血脉相通,单是听到它们的发音便要止不住的共鸣起来。
其实何止是江西,这些日子以来,只要碰上任何与“南方”有关的事物与名词,便会有一丝莫名的悸动从他心底开始蔓延,好似那春日的萌芽刚刚冒出头来,又活泼又灵动。此时在林潇心里冒出头来的是一副俏丽的面容,那是一道不知何时扎根进去,却又茁壮成长的模糊影子。
“你们要去江西?”林潇忍不住心中的莫名情绪,开口惊呼道。
陈子敬本就怕别人听到,所以才贴在他耳朵上说话,不想话才说完,便被他叫喊出来。陈子敬暗里骂了一声,伸手捂住林潇的嘴巴,左右瞧了一番,未见半个人影,才松了口气,冲着林潇点了点头道:“正是。”
林潇心里暗自盘算起来,他早知诸葛云是陈炯明的手下,而陈炯明又是讨袁派的重要人物,又听闻他们也对袁氏欲斩龙脉的作为十分不满,说不准这两拨人早晚要撞在一起,自己若是随了他们同行,岂不能够早日再见兰如烟?
陈子敬不知他心中计较,只见他颔首低眉,忽而欢喜忽而疑虑,便忍不住问道:“兄弟,你想什么呢?”
林潇抬头道:“我倒想随你们同去江西看看,却又不愿从军……若是遇着难事,小弟虽然没些本事,却也自当竭力相助……但我若是要离开的话……”
陈子敬拍拍对方肩膀道:“一切随你,你若是想走,随时都可离开,我担保不会有人阻拦你。”自从陈子敬得知林潇凭借一己之力击退了青帮众人,便打心里对他刮目相看,此时的林潇虽才出山不过半年,却早有了足以令陈子敬为之钦佩的本事。
林潇问道:“何时出发?”
陈子敬道:“明日一早便要启程,怎么?你还有事要办么?”
林潇点头道:“有个朋友尚未告别……待我同她别过之后便来寻你会合。”他还不知江奉元向上海通电的事情,此时心中想起江芷瑜匆匆出门的样子,心道若是她为自己担心,不免有些过意不去,如今既已脱困,还是先想办法向她告知平安才好。
陈子敬点头道:“好,等你办完了事情,明天早上便来中山东一路,我会在那里等你。”
林潇道了谢,与陈子敬分开,自己顺着旧路回到了酒楼里。
林潇刚到酒楼门口,正遇着不慢从里走出来,见是林潇,忙把他拉进屋里,道:“师兄,这小子回来啦!”
不贪笑着招呼道:“我们正要想法子去救你,没想到你竟自己回来了。”
“这位便是那姓林的小兄弟么,听说你将那胡三儿打了个落荒而逃,真是好胆量,好本事!”说话间郑逢君也迎了上来,上下打量一番道:“果然器宇不凡,真未想到黄金荣肯放了你……”他素来知道黄金荣的厉害,青帮更不是容人来去自由的地方,若是黄金荣不想放人,今日即便再多几个林潇,也别想从青帮毫发无伤的走出来。
林潇笑了笑,他知晓诸汉清与这几人是老对头,因此也未解释什么,只拱手谢道:“多谢诸位挂念,还好小子已经回来,否则又要为你们添些麻烦啦。”
不贪摇头笑道:“若说挂念你的人,只怕是那位姓江的姑娘……”
林潇心中没来由的一跳,忙问道:“我正要寻她,几位大师可曾见着她么?”
不慢在后插嘴道:“人家来了三回,不见你回来,便先走啦!我看你赶紧去寻她,免得姑娘为你担心。”
林潇红着脸道:“大师莫要打笑,我跟她不过……不过是普通朋友,只是想要跟她告声平安,免得她担心……”
郑逢君意味深长的笑了起来:“洋人有句说词讲得好——所有伟大的感情都是由平凡中培养起来的。小兄弟好好努力,争取将普通朋友变成不普通的朋友。”
林潇见自己莫名因着这没来由的事情成了众人取笑的对象,心中又羞又恼,忙岔开话头道:“郑老板,我倒有件十分要紧的事须告知你。”
“哦?”郑逢君一愣,奇怪道“什么要紧的事?”
林潇正色道:“今日在那青帮里,我见黄金荣听了胡三儿挑拨,说要准备对付你。”
此话一讲,众人的注意力果然都被吸引过来,再也无人顾得上去说笑。
郑逢君却仍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反而笑了起来:“你放心,这一仗打不起来。”
众人对他二人之间的嫌隙也略知一二,自然都知道郑逢君早被黄金荣视作肉中刺眼中钉,恨不得先除之而后快,今日既已放出话来,又怎么会打不起来?但见郑逢君仪态自若,信心满满,好似全局尽在掌握之中,局中人尚且如此镇定,旁观者更不必多分忧愁,于是众人都将一颗心落下肚去。
此时已离饭时不远,便由郑逢君做东,在酒楼里设下了晚宴。吃过饭后,林潇托词自己要去南方寻人,借机就此告别,又向众人作了委托,若是见到了江芷瑜,好替自己知会一句。虽是做了如此安排,但他心里始终觉得不妥,不知似她那般小姐身份,会不会对自己这般不负责的做法生出不满的回应。
次日一早,林潇便到了陈子敬说的地方等起来,这日的阳光依旧来的很早,好在云彩已将天空笼了大半,于是原本毒辣的阳光从阴郁的云彩中透了出来,染成一片奇怪的柔媚。林潇才将头低下来,便见陈子敬领着一队人从不远处走了过来。
诸汉清照例走在陈子敬身后,在他身后却又多了两个人,这两个人林潇居然也都认识。
左边那个一身唐装,头戴一顶瓜皮小帽,走起路来细细碎碎,却也能跟得上众人步伐,此人正是昨日在酒楼中好心提醒林潇的老者。右侧那人龙行虎步,身形健硕,青帮里头排行第八,外人叫他“钱眼桑进”,这位也是林潇昨日里见过的。
林潇迎上前去,拱手见过众人,诸汉清只微微点头,不做多的理会。倒是桑进与那老者对待林潇十分客气,各自同他还礼招呼,林潇心中不禁有些莫名其妙,若说这老者本就对他有些善意之举,如今见了亲近也是自然。但那桑进明知自己昨日里与青帮子弟作对,自己被押在堂上之时他也是亲自见证的,难道真是瞧了陈子敬的面子,便对自己客套起来?
陈子敬指着那老者介绍道:“这位是杨淼杨先生,此番去的地方不比以往,特意将杨先生请了过来。”
林潇只好又拱了拱手,道:“原来是杨先生,昨日之事,多谢提醒。”杨淼也冲着林潇点点头,双手负在身后,微微笑着却不言语。
“这位是桑进桑老弟,昨日你们见过的,好在昨日了了一场误会,今后你们可要多亲近亲近。”
林潇还未开口,桑进先点头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林兄弟英雄少年,今日能够有幸结识,乃是在下的福分。”
他在青帮中的辈分不低,此时竟对林潇如此恭维,倒叫林潇忽然生出一种“受之有愧”般的惶恐,急忙道:“桑大哥抬爱了,在下何德何能,真是……唉,以后还请多多指教。”
诸汉清或是瞧够了他们这般虚伪的啰嗦,终于开口提醒道:“时间不早了,快走吧。”
众人只好听命,启程动身。
当初林潇随着陈子敬等人从家乡到河南,路上做的都是汽车,他只道此行又要坐车,不想结果大出他的意料。原来陈子敬早拟定了路途,先从上海坐轮渡经水路到了宁波,再由宁波坐火车到南昌,这一路本有千里之遥,如今只须花上几日的功夫。
第一次坐在车厢之内,林潇心中大为感慨,因他这时才想到,诸葛云同兰如烟要去江西,自然也是会坐火车来的。若是等他一步一步从上海赶了过去,只怕又要花上数月,到时候人家早就走的不见踪影了,谁会老老实实的呆在那里不动等他来寻呢?
如此想着,林潇便开始觉得庆幸,又想起以前实在犯傻,不由得嘿嘿笑出声来。
“林老弟,你笑什么呢?”林潇进队之时,才发觉不知为何队里的人已换了大半,旧相识已只剩下几个,其中便有他最为熟识的孙大元。
“没什么,第一次坐火车,觉得有些新奇。”林潇打个哈哈敷衍道,他虽然同孙大元熟识,却也不肯将自己的真是目的说出来,因为他总觉得这件事说出去要遭人笑话,大概男人不能将心思放在女人身上,否则便要失了气概,做不成顶天立地的汉子。
其实他若细细想过,便应知道孙大元是不会介意这些的,毕竟他的心思也只放在坟墓里那些宝贝身上。若说起贪财好色,此二者实在是平等的,没有高下之分,所以他自然也不会去嘲笑林潇的“好色之举”。
孙大元也不在乎林潇究竟在笑什么,凑上头去,低声道:“你知道咱们这次是去哪里么?”
林潇这时忽然想到:“也不知兰如烟到了哪里,我该到何处去寻她?”因此便随意应了一句:“是啊,到哪里呢?”
孙大元却当他起了兴致,脸上的麻子似乎都高兴地要跳起舞来,若有人见了他这时的表情,定会对“雀斑”这个词生出新的理解来——这不就是欢呼雀跃么?
孙大元并不打算直接告诉他答案,反而先要营造足够的神秘感,于是一手搭在林潇肩膀上,拢住嘴巴道:“听说这是最后一次啦,走完这一趟,只怕以后便没有机会啦……”
林潇一怔,终于从他甜蜜的幻想中醒悟过来:“最后一次?难道神州龙脉只剩下这一条了?”